梁鉴手指一颤,在肃肃秋风中感受到彻骨寒意。
他神色变得凝重,俊秀面容上终于透出一种深切的悲愤。
瀚海关边防军驻地。
正夜色深浓时,哨岗亭外悬着一盏摇晃的风灯,光线在大雾中明暗不定,好像随时要熄灭一般。
老守夜人一手揣在袄子里,一手掀开厚厚的门帘。他两只耳朵泛着不自然的红,那是上个冬天过后,都没好透的疮。
又一阵冷风吹来,老爷子忍不住咳嗽几声,垫起脚往风灯里添油。
茫茫夜色下,远离驻军营帐的哨岗亭像一截海中的浮木。
灯光亮了几分,老守夜人眯起眼睛,费力地在大雾中辨认着,直到多年行伍经验让他敏锐察觉到土地的震动,方转身进屋将火盆敲得锵锵响:“人回来了,别睡了!”
一群睡得四仰八叉的值夜兵揉着眼爬起来:“二更天了都,又去摸耗子窝了?”
耗子窝是个代称。敦煌道上沙匪常常夜袭商队,自从边防军整肃过,巡守小队就以牙还牙地伏击沙匪藏身处,摸完就跑,绝不恋战。这段时间又逢战乱,沙匪浑水摸鱼,愈加猖狂,时不时骚扰边境百姓。
马蹄声凌乱,外面有人落了地,门帘被粗暴地扒开,一只糊着血的脑袋伸进来:“烧热水,叫大夫来!”
哨岗亭的人啧舌:“怎么弄成这样,被西域人暗算了?”
对方喘着粗气道:“娘的,不是人。”
几十个人的巡夜小队,出门跑了一趟,缺胳膊断腿都算轻的,有人肋下穿了个大窟窿,嘴里时不时冒出血,瞳孔几近涣散。
值夜兵不及多问,忙忙地动手急救,等了没多时随军大夫挎着箱子到了,一进门大吃一惊,先奔去照顾起那几个有进气没出气的人来。
老守夜人一双手稳稳地按着伤兵乱挣的腿,看着大夫从伤兵大腿处剜下一块烂肉,直觉这伤口不是什么刀兵造成的,倒像是……野兽?
哪来的野兽,爪子这么毒。
他看向坐在一边不吭气的男人,这人是瀚海边防军副总司、巡防队队长彭无惑,军中出了名的骁勇之士,即使在这艰难守城的时期,也没放弃巡夜任务。此时他一双浓眉紧蹙,鼻梁上还有道血痕,浑身上下散发着重重的戾气。
门帘又被掀开了,这次进来的年轻男子身披外袍,内里中衣大喇喇地敞着,露出蜜色的胸膛,耳垂上雀羽晃出幽蓝的色泽,瞳孔中有隐隐流光。
丘池打了个呵欠,顶着副无害面孔,有些茫然地张望一圈:“我闻到了风中的邪气,怎么回事?”
边防军的人对丘池本人没什么意见,但顾忌他的身份,一向敬畏有余,亲近不足,毕竟他来自监察司,每天好像有一双眼睛盯着,难免让人不舒服。
因此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瞄着彭无惑反应,结果彭无惑低着头,粗着嗓子直言道:“渡亡海以南赤砂地边缘,耳廓狐异化。”
耳廓狐?那种身体娇小的沙漠走兽?
丘池倒了碗热水给他:“异化成什么样子?”
“体型,与我等身,邪气入体,性情暴虐,口涎有剧毒。”
丘池从听到“与我等身”四字就不自觉皱了眉:“数量多吗?”
彭无惑:“十来只,好在不多。”
丘池:“赤砂地距离瀚海关少说也有好几十里,摸耗子能摸到那里去?”
彭无惑:“不。是看到那些狐狸身形怪异,才去探个究竟,没想到它们机敏,不慎暴露了行踪。”
丘池:“赤砂地向来怪事多多,前不久还有食人虫出没,小老虎,你胆子挺大。”
彭无惑眉心王字兽纹一闪而过,他半妖血脉,骨子里有不小的兽性。
丘池抿唇一笑:“你可悠着点儿,再这么鲁莽我便去告诉你娘亲,叫她接你回家。”
两人说话时背着众人,声音很低,直到模模糊糊透出“告诉你娘亲”几个字,众人才大眼瞪小眼,不知他俩在搞什么名堂。
彭无惑抬头:“你不管了?”
“我管什么呀,”丘池捂着嘴打了个呵欠,“谁不知道西北形势特殊,谭家还给我来信了呢,嘿,名门大派就是客气——好几拨人都在往赤砂地赶,既然他们有兴趣,那就让他们查呗,咱们省点力气,坐收那个什么,渔翁之利。”
他眼神又朦胧起来:“困死我了,我就来看看有没死人,你可别再瞎掺和了,这还要打仗呢。”
一屋子伤病员和后勤兵望着他拢一拢衣服晃出门,一人道:“这、这就走啦?”
彭无惑心烦地灌了口热水:“不管他。能抬的抬,能走的走,自己去伤兵处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