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离京了,以他的路线脚程,过不了几天就能超过我们。”
天气晴好,一路平安无事穿过咸阳道,遥望平芜漠漠,淡淡绿意若隐若现,像藏着天地间第一缕春风。到了近前就又显得光秃秃了,因此初春的绿分外写意。
队伍休整中途,沈庭燎钻进某位随军人员的马车。
温越幼时拜入巫山,少爷性子早就磨得差不多,出行不必宝马香车前呼后拥,也曾提出一同纵马,却不知他师弟存着怎样的心思,还是把他塞进马车。好在使团也带了不少回礼,车驾行动不快,没多少驰骋平野的机会,他就不再坚持。
“你好像对靖王军队很了解。”
“天下军马关塞都在我的监察职责内。”沈庭燎拈了茶点,慢慢啃食着,“不过我与靖王的确有特殊的交情。”
温越听到这话,不禁笑起来:“都说沈御使薄情寡性,从不与人交好,西南都护便也罢了,怎么连立场相对的都能攀扯一二。”
沈庭燎一顿,道:“所以那交情,是我与靖王年少时的旧事。”
刚入宫时,帝都的一切就像天家后花园,充满缭乱的未知。
嘉和帝领他走在长长的宫阙围廊上,巍巍皇城,一砖一瓦,与巫山桃源无半点相似。
宫闱之中,小公主备受宠爱,太子少年老成,三皇子贪图玩乐,剩下二皇子李定,气度桀骜凌厉,整个人像一把铁铸的长枪。
李定对经史子集兴致缺缺,虽然会耐着性子听太傅讲课,但唯独在奔赴校场时才会迸发出一身少年意气。
皇子们都要学习骑射,只是每个人侧重不同。陆栩在与宫廷教习们的闲谈中曾笑着评价:将来太子理社稷,二皇子定边疆,大宁国祚久长矣。
沈庭燎与皇子们一道听学,自然也要跟着去校场,不过靖王因为母家的关系,在军中的比他们自如得多。每当结束常规功课,太子回去研习帝王之术、三皇子溜去坊间嬉游时,李定往往行走在各个军署,磨炼自己的武道功夫。他功夫传承自大觉寺高僧,后来又修习荣家定国枪法,即使放在江湖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原本,如果白马营还在的话,沈庭燎也是有去处的。
他少时陪太子读书,和李定的交情并不深,但有一天李定从猎场回来,扔给他一块令牌。
那是去京畿军署的通行令。
也许李定在校场磋磨武艺时注意到了不寻常的行踪,也许他察觉到潜入之人从未刻意收敛气息,便顺水推舟地帮了一把。
沈庭燎用这块令牌找到了被打散在各个军署的白马营残部,又在这些人的帮助下组建起一支新的军队,而嘉和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种行径。
他后来想了很久,想到更早之前的一天,他在御花园练剑,练完剑望着高高的宫墙发呆,一回神箭袖轻袍的少年皇子站在身后:“你想出去?”
沈庭燎不知他目的,没有说话。
李定不怪他无礼,只道:“有机会的话,来看看塞上风物。”
这人说完就离开了,不久之后沈庭燎得到那块令牌,再不久,内廷传来二皇子自请去西北戍边的消息。
嘉和帝赐他封号“靖”,取意安定。
“如果不是靖王,我或许不会那么早出入庙堂。”沈庭燎道,“爵位可以世袭,官职却不能。圣上再怎么想让我继任监察司,也不可能强求。”
温越:“那是他宽容仁慈,选择权在你。”
“而我的选择的确与他不谋而合。”沈庭燎说着,看了温越一眼。
温越看懂了:“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
“嗯。”
“那现在呢?”
“别得寸进尺。”
沈庭燎将车厢门一推,利索地翻了出去。温越不再待在车厢内,而是支着一条腿坐在赶车人位置,意态悠闲地望着天空和四野。
他们走的是西行道,起伏的山脊如凝驻大地的波浪,或许再次翻涌还要等下一个洪荒。愈往西走,那点若有若无的绿意就愈被遗忘,今晚来临前,这支队伍需要找到新的水源。
在他们面前,是连绵丘陵中耸峙的山岭。
站在岭上向南看,树木枝干交杂,土地上有经冬不曾溃败的落叶,厚厚地堆着,半数困在干硬的泥土里,向北看去,山的另一面冷意逼人,草木稀疏,仿佛终年不见阳光。
沈庭燎纵身腾跃,在岭头落定,发现贡拾二皇子祜桑·阿列赞也站在这里。
此人身穿王廷服饰,与中原人极相近的脸上有一双来自西域的琥珀色眼睛。
见沈庭燎在看他的眼睛,祜桑道:“年纪小点的时候我的眼睛还没那么明显,这让我骗过了很多人。”
沈庭燎:“中原人以为的同类,其实也曾是西域人眼中的异类?”
祜桑大笑:“不错。外表的差异将人分成了不同种族,这就造成了许多冲突。不过两族交好之时未必不能容忍这种差异,譬如沈大人你那双灰色的眼睛,也来自多年前大宁和外族的通婚,对吗?”
“我祖母的母亲,是草原来和亲的公主。”沈庭燎道,“殿下对我朝确实了解颇深。”
“岂止了解颇深,”祜桑扬眉,“这里是收留我的第二故乡,我做梦都想自由来去的地方。”
沈庭燎不为所动:“可惜你为西域而战。相比于做一个中原平民女人的儿子,成为贡拾最有权柄的王子,显然更符合你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