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被荒原怨灵折腾不休的草原部族,西域诸国显然更有精力折腾大宁百姓,这些年大大小小骚乱无数,大多由靖王摆平,靖王在西北一带声望之高早已传遍京师。
此时,被温沈二人提到的靖王李定刚好抵达凉州城外。
凉州一带皆是西北军事重地,而州城本身,恰好处于西域和北庭两大都护府所辖地域的交界处。
西域都护府任上的大都护曾在当朝镇国大将军的麾下效力,而镇国大将军又任北庭大都护,二者看似平级,西域这边实质要比北庭矮上半头,兼之西域与西南两座都护府管辖上不免有重叠之处,西域都护府更是与北庭关系密切。
镇国大将军有时会途径凉州稽查政务。
想到这一茬,李定纵马的步子愈发快起来。
这天日光朗朗,他目力不错,在数里开外就瞧见凉州城城楼前悬吊着几个人,四下无风,几个人一动不动,任凭百姓围观。
副将:“殿下,州府又在示众了,不知这次抓了什么人。”
凉州刺史最出名的,莫过于将处决后的犯人吊起来示众的癖好。
走到近前,但见这些人做绿林装扮,尸首泛青,已然死了有好几日。
见靖王大军逼近,围观百姓自发让出条道来,李定从门楼下过,又抬头扫一眼吊着的人,忽而皱了皱眉。他足尖一踢,马鞍下方紫金钩勾着的长枪直接飞起,被他一把擎在手中,那是个顺势的巧劲,枪尖恰好抵在一具尸体颈部,点缀着尸斑的下颌被抵开,露出凝着污血的脖颈。
围观百姓发出阵阵惊叹。
李定不动声色地将长枪收回,尸体头颅无力地垂下,肉身因这点干扰微微地晃了晃。
一剑断喉,沧浪剑第一卷第一式,天问。
副将神色不快:“怎么哪都有他们?”
李定纵马入城:“拙劣的模仿。”
要弄清始末并不难,凉州刺史自知碍了贵人的眼,硬着头皮解释,乃是一伙先前悬赏的飞天盗,被人宰了丢在城门口,就顺便吊起来以儆效尤。领赏金的人使重剑,一副侠客风范,自称沧浪剑外门弟子。
“虽然这些人名声不好,可官府赏罚分明,不能乱了规矩。”刺史避重就轻道。
“好了,你退下吧。”李定面色如常,看起来只是顺嘴一问。
刺史大松了口气,拱手告辞:“是,下官告退。”
刺史走后,有人方悠悠道:“贪是贪了点,但还有用。”
“我知道。”李定转过头,看着山水画屏旁负手站着的中年男人。此人体格精悍,眸光内敛,纵然穿着家常罩衫,也有股气吞山河的霸道之势散发出来。
大宁朝堂中荣党之首,众多武将马首是瞻之人,当朝镇国大将军、北庭都护、一等公卿,荣长缨。
这位跺一脚整个西北都要抖三抖的大将军,此时正闲步凉州刺史府赏花。相较于风格粗犷的当地建筑,刺史府可谓大相径庭,那精致帘幔、细巧檐牙,无不教人错入江南,极近奢靡风雅之能事。
“利益,才是最好的捆绳。”荣长缨伸手招了一招,“殿下,臣有一样东西奉上。”
一道人影应声而上,宽厚的黑影投于院中小桥流水,硬生生遮蔽了那条清澈水流。这是个块头庞大的军中力士,面相凶狠,冲锋陷阵时极为勇猛。
这人从李定来时就在场,明明身形扎眼,气息却极轻,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存在,就好像白日里无声的幽魂一般。
可他不是幽魂。
李定打量力士虬结的筋肉,开口道:“这就是你要我看的东西?”
荣长缨一笑:“望都温柔富贵,不知殿下徘徊多日,手上功夫可有生疏?”
言下之意,是叫他与这力士比试一番。
李定:“故弄玄虚,便如你愿。”
长枪一出手,便如黑龙过江,靖王比武不讲究谦让,抢过先手力求一招制敌,而那力士也身怀绝技,竟是双掌一合,硬生生用一副肉掌夹住枪身,明晃晃的枪尖距他鼻梁不过三寸,再无寸进。再看他双掌一搓,枪身旋转,李定眉心微蹙,借势于空中翻滚,枪尖劲气爆开,力士吃痛,松开双掌,十指弯曲,改为一前一后紧握长枪,二人成拉锯之势。
李定自幼师从大觉寺高僧修行道门心法,与寻常武人相斗凭经脉气劲便能尽占上风,不料与这力士过招后,发现虽有必胜把握,却无法一击得手。
力士使的都是军中常见的掌法和腿脚功夫,招式来回间李定眸光愈见了然,他终于明白荣长缨这次献给自己的是什么——是一种以一当十,骁勇无比的人形兵器!
粗重气息从力士鼻腔喷出,李定不欲再试,身法迅捷自重拳下闪避,枪身如闪电穿破虚空,直抵力士后心,那股威势伴着强盛战意,力士毛发悚立,脖颈僵硬,甚至不敢回看一眼。
荣长缨微微点头,眼中尽是欣赏。
李定收了枪,未待力士反应,便出手如电,一把擒住他脉门。
指下脉象平阔有力,不见任何异状。
“不是丹药所致,”李定放开手,“说,怎么回事?”
力士答道:“属下半月前,蒙大将军赏识,被赐了一个女人。”
说起此事,他眼中流露出浮浪之色,碍于李定威严压下泰半,却也不怕他发现。
因家人落罪充为贱籍,或被俘虏来的漂亮女人多得是,放在军中随便赏赐一二都是常事。
只不过,那个女人……
“她身上有些造化,”力士道,“与她好了一阵子后,属下武功大涨,原先军中与我功力相当的,如今都不是我的对手。”
“旁门左道,”李定沉吟片刻,“逍遥宗?”
力士成日在军中,关心不到这等江湖道隐秘,闻言愣声:“什么?”
“你退下。”李定打发走力士,转头看向荣长缨,“看来舅舅用来疏通关系的那些人,都不普通。”
荣长缨:“怎么,殿下还怜惜起来了?”
他的语调别有深意:“殿下要走王道之路,旁门左道的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想当初圣上继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定:“我明白。”
“年前户部就抓着兵部,一起查军政的账,刑部对账的是太子那边刚推上去的比部郎中。”荣长缨背着手,在曲水边踱步,“大理寺又虎视眈眈,咱们的处境很危险。”
李定:“父皇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荣长缨笑了声:“我们这位圣上惯会笼络人心,殿下回京一趟,这是于心不忍?”
李定:“你曾经告诉过我,帝王家中,只有有限度的温情。”
“兔死狗烹,”荣长缨道,“若非如此,荣家何必走到这一步。我荣长缨膝下无子,视你如亲子侄,荣恒那废物如何比得上你万一,只盼殿下继承大统,还记得那点有限度的温情。”
李定笑了一笑:“荣家出色的后辈不少,舅父何必伤怀。这刺史府我待着百般不舒坦,咱们收拾收拾,明日一同回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