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内侍黄秀连忙伸手去扶。沈庭燎要跟过去,嘉和帝对他摆手:“明日早些来见朕。”
沈庭燎定定看着他,过会儿躬身道:“是,臣告退。”
行过永定桥,只见御河边杨柳如浪。朝臣大多乘车坐轿而来,沈庭燎慢步走,竟是走在了最后才出皇宫外城。
夜色下河畔某些地方灯火阑珊,旁人经过都不会多加留意,但沈庭燎只扫了一眼,就注意到倚栏等他的人。
长长的柳条需要拂开才能走到近前,温越抬眸:“结束了?”
“结束亦是开始。”沈庭燎问,“你怎么就确定我不会留宿内宫?”
“一个人的一生浩繁如烟海,对大宁国君而言,就算很早就预料到生命终结的到来,也无法在当时做好所有的准备。”温越道,“从接到消息起到现在只有三天时间,想必还有很多事来不及去做。我猜测,他还会再召见你一次,对吗?”
沈庭燎扶着栏杆,凝视流动的御河水:“嗯。”
“对了,你关心的那个人我查到了。”温越挑眉,“猜猜是谁?”
沈庭燎:“惯于潜伏,身手利落,不是欢喜阁内的高手,就是刺客之流。”
“师弟果然聪慧,”温越一笑,“那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沈庭燎一下子反应过来:“相思门,崔瘦眉?”
从东海异动到白虎现世,相思门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沈庭燎这一年多都没见到崔瘦眉本人的面。
温越:“她脾气可不算好。”
沈庭燎一瞥,看见温越宽袍大袖下一抹极小的深色,握住手一看,指间有未干的血痕。
“对方目的未知,不可轻易暴露自己。”温越道,“我用了一点寻踪术,而且表现得不那么高明。她应当会以为我失败了。”
沈庭燎:“你们欢喜阁探查消息,都要放点血么?”
“什么叫‘你们欢喜阁’,”温越腕子一翻,牵住他的手,“想把未来掌门逐出师门?其心可诛。”
“……”
沈庭燎不肯招摇,在柳枝树影里站着不走:“放开,别拉着我。”
就这僵持的片刻,有两道脚步声传来,刚巧就停在他们不远处的柳枝灯影里。
是对少年男女,说话声轻轻巧巧,似是不敢惊动任何人。
过会儿听得女孩子羞怯嗔怪:“别闹,当心被人瞧见了!”
少年人温言软语地哄:“这地儿偷欢的人多,就算有也不知你我是谁。再说,咱们就牵个手儿,又能怎地?”
沈庭燎瞟一眼自己被握着的手,像被火燎着了一般,一路烧起来。
偏偏温越还在看他,神色在暗处不分明,却完全能识得春山眉黛,桃花横波,又是那种柳絮簌簌缭绕无际的眼神。
沈庭燎出入江湖庙堂多年,自问冷静自持,却屡屡在一个人面前乱了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甩开手,扬声道:“那小女子,你情郎体虚气衰,怕是不知有多少红粉佳人,这儿背阴,换个敞亮的地方瞧瞧!”
说罢烟青身形一晃无影,凡人眼里只捕捉到被劲风带起的飘扬柳枝。
许是以为撞见鬼,那少年拔腿就跑,把个好端端的姑娘一人撇在后面。
温越失笑,这么快就暴露本性,倒也省事。
他匿了身影,东风误轻若鸿羽,成为那片柳枝晃荡的余韵。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沈庭燎就忙不迭离了府。太子监国,平日早朝都是太子主持,沈庭燎打马到永安门,和等开门的一群朝臣干瞪了会眼,又转头进了监察司猫着。
因了他回京,左谦点卯很早,沈庭燎进去的时候,他的白马营统领嘴里,还叼着在早市买的胡饼。
看见沈庭燎出现,左谦一惊,以为出了事,又见他没张口说话,方放松下来问道:“大人,你用过早膳来的吗?”
“没。”沈庭燎停下步子,想起监察司里不设膳堂,这里常驻的人都随政事堂的吃,当然,诸多大臣不乐意跟监察司际会,彼此会错开一点时间。
眼下宫城还没开门,外城附近早市倒是有不少支着摊子卖早点的,沈庭燎道:“我去买些吃食。”
“别!”左谦立刻道,“我去买。大人,这里有好些折子要批,还有些拿不定的,待我回来与你细说。”
“……”沈庭燎无语,左仲礼真是个抓紧一切机会让上司干活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