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一切都像夏季阵雨般突如其来,又震动四方。
先是华崇寺横尸遍地,后是监察司在永定桥头吊起一个人。那人脑袋光光,穿着华崇寺僧服,四肢痉挛,一张脸扭曲可怖,仿佛刻满恐惧。
有懂行的看出来,这小沙弥是在监察司地牢挨了断风烟。那是江湖道人人谈之色变的刑罚,凌迟的不是□□,而是魂魄。
所以当意识到他是一具死尸时,人们甚至讶异于这样快的解脱。
永定桥头本就常被用作斩杀死囚的刑场,监察司把人吊在这儿,无疑是为了示众。难道华崇寺血案,竟与一个小沙弥有关?
更吊诡的事还没结束。
小沙弥尸体示众后不久,当朝兵部侍郎龚维卿在永定桥头出现,一刀砍掉了尸体的头。
那颗圆脑袋在地上骨碌碌地滚,惊起一片尖叫。
而龚维卿没事人似的,在僧衣上擦掉刀口血迹,面不改色地离去。
左谦随沈庭燎站在监察司望楼,完整目睹了刀落头点地的一幕。
“赵思明将军反应确实快,连夜封了华崇寺。听说大理寺接手案子后,望京府的人着急忙慌地进宫,想跟圣上把案子要过去。”
“华崇寺出事,京畿督卫军和望京府当然会很紧张,”沈庭燎手指敲敲望楼栏杆,唇角勾了勾,“不过望京府不见得干净,我怕他们进了华崇寺,犯冲。”
左谦哈哈一笑:“只苦了季大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案。”
沈庭燎瞥他:“你表姐夫出事,怎么一点也不担心,还有空看别人热闹?”
左谦笑容一滞:“大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千万别让我娘知道你在中间过了一手,否则倒霉的必然是我。”
沈庭燎:“那就叫她来找我。”
“她找不找你说不准,”左谦以目示意,“反正我表姐夫先来找你了。”
龚维卿走进那间花厅时,一眼就瞧见桌子上摆放的木刻佛像。
左谦垂手站在沈庭燎身边,公事公办地喊他:“龚大人。”
沈庭燎靠着椅背坐着:“他身上冥河花蛊破裂,死得不能再死,你砍他的头泄愤,何不再早点。”
“沈御使,”龚维卿无视了他的话,“我夫人在哪里?”
“她走了。”
“走?去哪儿?”
“龚维卿,”沈庭燎一指点了点木佛像,“你可识得此物?”
木佛像双眼低垂,面目慈悲,通身饰以彩绘袈裟,庄严端丽。
龚维卿:“认识,这是华崇寺的开光吉祥神像。”
“不错,许多百姓耗费钱财请回的便是那吉祥神像。可惜,这尊不一样。”沈庭燎二指捏住木佛像的头颅,轻轻一旋,那颗头竟与躯干分离,露出内里一卷纸条。
沈庭燎打开纸条,展示给他看:“这上面有幅画儿,画中是个少女,旁边还配了字,是她的年岁、出身,比卖身契还要详细。这少女乃是个江湖小门派的弟子,好几个月前便失踪了。”
龚维卿:“她是个不幸的人。”
“不幸的人还很多,有男有女,有贱籍,有平民,也有江湖中人,都藏在这尊小小的木佛像肚子里。”沈庭燎笑了笑,“古有匠人爱雕像成痴,雕像感其情意化而为人,成就姻缘。你说,华崇寺的佛像,是不是也同样灵验?京中常去华崇寺礼佛的高官权贵,当真不少。”
龚维卿面上拂过一丝厌恶:“以木佛像为媒,买卖人口,罪无可赦。”
沈庭燎:“你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龚维卿冷声道:“我夫人在他们手中,我能怎么办?”
沈庭燎淡淡道:“你初到京城之际,倪少聪等人试探你,你本以为他们要拉你和你岳丈入局,可后来才发现,要入局的人只有你一个。”
龚维卿浑身一颤。
“华崇寺一被查封,证据很快就会出来,就算你与木佛像无关,你在那里也有自己的秘密。”沈庭燎停顿片刻,道,“之前给你传递‘指示’的人,还能联系得到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柄利剑刺中心脉。龚维卿面色很差,眼底晦暗如阴云:“我来这里,并不想同你说这些。”
“当然,你想知道董含章的下落。”沈庭燎道,“她本就病重,又被恶鬼磋磨,只有吸食炉鼎才可苟延残喘。故而她下定决心,选择有尊严地死去。”
龚维卿快步走到他面前,握刀的手关节泛白:“就算要死,她也该死在我身边!”
“你?”沈庭燎摇头,“她说与其看你泥足深陷,不如放你自由。虽然,一切都太迟了。”
他摊开拳头,掌心安然躺着一枚双飞燕戒指。
当年新婚燕尔,盟誓生死相随。
到头来,到头来……
龚维卿一把抓过戒指,额角青筋隆起,头脑嗡鸣似千军万马过,御前监察使目光明锐:“她说想问你一句话,答案不必告诉她。”
龚维卿头疼欲裂:“什么话?”
女子典雅美丽的脸上笑容温柔又哀伤,她说——
我活着,让你痛苦吗?
悲愤嘶吼回荡在监察司花厅,满架兵器受激震颤,沈庭燎抬手压下骚动,听到龚维卿大声叫妻子的名字。
可贞可贞,为何会是,这样的结局?
左谦心怀不忍,低声道:“姐夫,姐姐做了她觉得最好的选择。”
龚维卿眼神空茫:“她一向希望所有人都好,可世上的事,能有几件圆满?”
他转过头:“沈御使,魂魄不灭,自有轮回,对吗?”
“对。”
龚维卿笑了,似自言自语道:“若有来生,我与她做对寻常夫妻,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平淡相守,那就是好结局……”
门外传来禀报:“大人,大理寺来人,请兵部侍郎龚维卿,前往问案!”
龚维卿不作反抗,他握紧手中戒指,看了沈庭燎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日头偏斜,暑热氤氲,昨天一场大雨并未洗去空气中的焦灼。
左谦:“大人,你一夜未睡,先休息吧。”
“不用,将昨晚那小和尚的供状拿来。稍后我写封信,给湛修言送去。”
“是。”
……
夏日晚风始有凉意,风中有栀子花香。
永定桥头的尸体早被打扫干净,连血水都冲洗过数遍,只是那片砖石因浸透了太多人的血,依然透出丝丝缕缕的锈色。
宫墙巍峨,永安门两侧阙楼的灯火比平时更加明亮。皇宫外城被御河围绕的一片地方设立了不少官署,譬如东面不远就是监察司、御史台,而西面距离最近的,是国子监、文庙、殿前司所在。从永定桥越过御河,才是人头攒动的天水大街。
满城白幡飘扬,许多聚集到这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向着永定桥那一头的中央空地张望。草棚上、屋顶上,也或站或坐了不少人,实在爬不到高处的,便自带了杌子,踩在上面,视野是开阔了,难免有被撞倒的风险。
再有颇具资财的,早在浮玉楼、潘楼等视野好的地方订了座,不必挤在万人堆里,还更能一览今夜盛事的全貌。
大行舞祭。
帝王灵柩入北邙前,一场盛大隆重的送行礼。
御史台侍御史封子彦放眼望去,永安门外中央空地建起舞台状的祭坛,两座略矮的台子拱卫当中高台,篝火哔剥燃烧,雕刻祈愿咒文的圆柱缠着绢帛,在火光映照下显现出绮丽流光。
舞祭尚未开始,东侧祭台教坊司鼓吹声已起,与之相对的西侧祭台上,钦天监一行身穿星纹法衣,正行祷祝之仪。
“哟,这不是封小御史么,在这儿做什么?”一道人声响起,封子彦转头瞧去,原来是礼部侍郎娄玉书。
“娄大人。”封子彦向他行礼,“我在记录今日的祭仪。”
“你倒是尽职。”娄玉书赞了一句,道,“我得向阙楼上去,一些规程还要与荣侍郎商量。”
自靖王死后,荣家极为沉寂,明面上荣长信谢绝了大量会面,闭门不出。不过大行舞祭这种活动,荣长信自然要主持,至于实际统筹一切的娄玉书,在他面前也得维持谦恭的姿态。
封子彦与娄玉书交换了一个尽在不言的眼神,道:“娄大人辛苦。”
娄玉书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行舞祭少见,你可找个合适的位置观礼。”
“嗯。”封子彦应了,打眼一看,祭坛两边坐席挤满勋贵和世家子弟,还有不少官员混在其中,但品级都比自己高一些。
这短暂犹豫很快被娄玉书捕捉到,娄玉书拍拍他的肩,指向一处地方:“那儿人少,放心去坐。”
封子彦远远瞧去,正是监察司门口。
人少的原因不言而喻,封子彦心底想笑,面不改色道:“多谢娄大人。”
封子彦走过去坐下,打量四周情形,忽然发现前方十步开外坐着一人,背影甚是熟悉。借着暮色再看其人衣着,麟纹华服,玉冠垂璎,赫然是当朝淮王殿下。
大行舞祭是教坊司主场,淮王不在阙楼观礼,而是留在场中,想是亲自督办祭仪。
封子彦看他偏着头听人禀事,表情竟颇为恹恹,与素日纨绔模样大不相同。
恰又有一人经过,李临阙视线便移到那人脸上。
禀事的人退下,李临阙和那人交谈,说了几句似乎争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