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舞祭之后的早朝比预想得还要精彩。
先是大理寺呈递了关于白明月与龚维卿的卷宗,证实华崇寺藏污纳垢,乃是西域恶鬼多年经营之地。白明月协助转手月下香炉鼎收买权贵,加之昨晚舞祭一幕,细作身份基本坐实。而龚维卿那头,朝廷连夜截获了一批要往古蜀道偷运的军资,与他在华崇寺传递的暗语吻合。
白明月被左让暴露后,恶鬼迅速前去华崇寺销毁痕迹,幸而那场截杀做得相当及时,华崇寺的僧侣均被控制审讯,证据都在收集整理中。
大理寺卿季逍双眼乌青,但闪烁着惊人的亮光,只有案件出现重大突破,才能让这位铁判官这么激动。对比之下,挥剑斩情丝立了大功的庆城伯世子左让,就显得一派惨然,耷拉着脑袋,仿佛听不到外界一切声音。
李麟趾褒奖几句,不见起效。
这时兰台令史梁鉴出列。沈庭燎站在帝王身边,向丹陛下方看去,只见此人一身紫袍,冠带齐整,手中捧着厚厚一份奏章,尚未秉奏便先行跪地叩首。
群臣纷纷侧目。大宁朝臣奏事无需下跪,如此行径,着实有异。
李麟趾:“梁卿,何事要奏?”
梁鉴声量不大,却足够清晰:“臣恳请重启魏王之乱案卷,此案有冤,望彻查!”
此话一出,沈庭燎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想,原来崔瘦眉的目的,是这个。
二十年过后,相思门的立场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过眼下,兰台令史当众触碰禁忌,恐怕不会落得好下场。
李麟趾厉声道:“梁鉴,你好大胆!”
“臣万死。”梁鉴俯身又磕了个头,道,“臣家中有魏王亲笔手书,可以佐证谋反之事受妖邪操纵。魏王在起事前将手书交予当时的国子监祭酒裴源,嘱托隐秘保管。后魏王事败,盖棺定论,裴氏一族除我师裴略外无一人幸免。那些手书自此无力回天。但臣这些年翻阅兰台典籍,已发现诸多疑点,内中复杂曲折,牵连甚深,请圣上明察!”
丞相陆昭上前一步,道:“梁令史,魏王当年叛乱,是由大理寺主理,监察司与京畿督卫军协同稽查,证据确凿,昭告天下。且不提其中到底有无妖邪作祟,先帝刚刚驾崩,尸骨未寒,你骤然宣扬逆乱之事有冤,已犯大不敬之罪,你可想清楚了?”
梁鉴:“臣所查到的东西,已惊动宵小,引来杀身之祸,若以臣一死换得真相大白,驱逐邪佞出我大宁疆土,那么死又何惧?”
李麟趾没说话,而是看了沈庭燎一眼。
沈庭燎步下丹陛,从梁鉴手中接过那份奏章,打开匆匆阅过,而后将其呈至御前,道:“臣以为,无论如何,魏王手书需得归档,至于梁令史之罪,应由大理寺论处。”
李麟趾冷笑:“你倒是心善。季逍,将兰台令押回去,让他好好想想为人臣子的本分。”
说罢,也不顾殿上众人反应,拂袖而去:“退朝!”
半日早朝,结果两位重臣下狱,天子雷霆之怒,无人敢再触霉头。如此动荡很快就传到了内宫。
胸前别着粉色海棠绢花的少女走在玉鸾宫,一身纱衣随着行步轻轻拂动,而比这更轻盈的是悄然无声的脚步。
正午后时分,宫人大多在小憩。自打贵太妃闭门不出,这座华丽宫殿就落寞了许多。即使是此地服侍多年的宫女内侍,也难以揣测那位贵人的心思。
少女手里摆弄着一朵茉莉花,漫不经心,兜兜转转,来到贵人寝殿外一处转角。这座寝殿乃是个三层楼阁造型,名曰琼花台,廊幔翩飞,檐牙高啄,夺人间之奇巧。若在往日,琼花台四周都守着内侍,防止外人擅闯,但今天他们都得了某道指令,人影全无。
茉莉花被顺手簪在鬓边,少女手臂一指,一道几近透明的丝线凌空射出,缠上了高耸檐牙上的脊兽,她耐心等待片刻,直到微风徐来,将自高处垂下的纱吹起,方贴着纱幔跃上屋脊,身上纱衣与纱幔浑然一体,好似跃上屋脊的只是一阵风。
少女收回丝线,凝神静听片刻,一手攀住旁边阑干,轻身翻了进去,贴在闭合的窗下。
贵太妃托病,没有出席昨夜的大行舞祭,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许是中宫空置多年,她代履国母职,不想在那种场合看见百姓的脸。
就连亲哥哥下朝后赶来求见,也使她觉得厌倦。
“天子已下令查找琅台的下落,二哥何必过于担心。”荣妃身穿寝衣,面颊未施粉黛,长发用簪子松松挽起。
荣长信坐在紫竹制的贵妃榻边,看着矮几上翻动不已的“珠子戏”,只要那纤纤手指略一拨动,两只泥塑小儿就围着一颗滚珠百般戏耍,嘴巴大大咧着,满面笑容,玩得甚是尽兴。
这是他送给公主的礼物,颇得公主喜爱。
“李麟趾与琅台,毕竟不是一个肚子出的兄妹,娘娘难道真的信他?”
荣妃手上动作一顿,瞥了他一眼:“一个肚子出的兄长,不是死在边关了么?”
荣长信一怔,看清她眼神,表情有些僵硬:“殿下他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原本那场战争我们也是胜者。”
“连监察司手中的玄关地图都没拿到,即使他胜了,又何以为继?”荣妃冷冷道,“你们得不到玄关,贡拾又需要一个投名状,就用我儿的命表忠心,当真好算计!”
荣长信:“荣家早就是李家的眼中钉,我们真为大宁效力,只会白白送死!西域指了另一条路,固然诸多牺牲,那也值得。”
昔日内廷最尊贵的女人睨着他,脸上神色竟让他陌生。
“那么这次你要牺牲谁,琅台,还是我?”
荣长信立刻道:“这话从何说起?你我心知肚明,九州势乱,荣华富贵到顶又有何益,只有长生,长生之法!才能永享世间之乐!”
他趋近了道:“二哥想找到琅台,不也是为了你么?你做了该做的事,他们答应兑现承诺。”
荣妃反应像被毒蝎狠狠蛰了一下,一只手死死扣着紫竹榻边缘:“事到如今,二哥还想蒙蔽我?恐怕真正缺一副漂亮皮囊的,是那个幻鬼窟的朱厌吧!”
荣长信眼神闪动,又听她道:“你们惯用月下香,可曾也这样对付过定儿?”
窗外偷听的少女眼瞳睁大,紧紧捂住嘴巴,唯恐自己惊呼出声。
里面荣长信面色苍白:“我——”
“好在定儿有佛心印护体,才能如他所愿地在战场上死去啊。”荣妃凄然一笑,眼尾细纹隐现,像一张精美绢画终于擦去雕琢痕迹,露出本生憔悴细腻的风致。
荣长信盯着她的脸,喃喃道:“妹妹,若得炉鼎妙法,何愁不能青春永驻,那恶鬼换皮换得都快疯魔了,哥哥不想你变成她那副模样……”
“青春美貌,有何用处,能让我的定儿复生吗?”明艳眉眼间流露出嘲讽,一阵劲风袭过,荣长信脸色惊骇,喉间竟横了一截锋利的竹片。
是从紫竹榻上生生折断的残片,因用力过猛,那保养得宜的长指甲也被劈开,鲜血滴在华贵的锦缎官服上。
荣长信僵着身子,只觉那双眼中迸出的目光如两柄利剑,一同架在自己咽喉,他呼吸变粗,嗓音发颤:“娘娘,靖王殿下临阵倒戈,也只能拖延三个月的时间,三月过后,战火还是会烧到中原,难道那时,你要抛下荣家经营的一切,殉了大宁国祚吗!”
“我不会轻易死的,”女子轻声道,“哥哥,我会好好活着,睁着这双眼睛,看你们引火烧身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