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越转身,迈步朝道观外走去。忽地,檐角传来一串碎风铃响。温越仰头,云层吹去,日光照在他脚下方寸。
……
望都。
由上清宫协管的护山大阵又转到钦天监手中,左谦与钦天监监正杨璀告别,杨璀霜打菜般的脸更添苦相:“你们沈大人何时归朝?”
左谦:“大理寺卿昨日突然现身上清宫,入内廷面圣,言及魏王公案,如今政事堂召了御史台、大理寺三司密审,还未见结果。”
杨璀:“魏王是魏王的案子,沈庭燎的事还得算上刑部。罢了,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他钻进轿子,一颠一颠地向玄天门而去。
傍晚华灯初上,不知哪户人家院墙刷得发白,外面一株高大木芙蓉开了花,花色泛粉,温润多姿,静静铺在墙上,好像一张画。
左谦眨了下眼,头脑微微发昏,诸事纷至沓来,他忙到脚不沾地,还要抽空应付丘池偶尔撒娇似的抱怨。
玄关罹难,监察司憋着一口气,就连湛国公见了他,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相对无言。
新的机关鸟飞过来了。
这次的任务相对简单,却不令他感到愉快。
崔瘦眉尚未离开望都。
“大人让我问你一句话,”左谦站在舞乐坊某个偏僻的水榭外面,说道,“曾经心中的道义,是否改变?”
水池中有彩鲤,崔瘦眉似乎格外偏爱这些活泼艳丽的鱼儿。她一双细淡眉目匿在水光灯影中,不显眼,只有眸子锐利如星。
“杀手的立场是中立的。”
左谦:“从你选择保护兰台令起,就不再是中立了。”
崔瘦眉笑了:“人在江湖,果然身不由己。”
左谦:“你在望都,是为了保护人,不是杀人。永宁坊的案子与你无关,但,你可知晓内情?”
“你很敏锐,可惜我不能说。”崔瘦眉收敛笑容,“左统领,你的动作要快,你动作不快,会死更多人。”
左谦:“比如相思门被迫送命的杀手吗?”
崔瘦眉:“这样说我会伤心。”
左谦:“取舍总是困难,你——”
“不必多言,”崔瘦眉打断他的安慰,“你要做的,是尽力思考,假如换作沈庭燎,他会怎么做。”
八月初四,巳正。
天是阴的,迟迟未雨。空气中有一股难言的闷热。
这让前来吊唁者的心情更加沉重。
装饰华贵的马车从侧门进入,府中侍从不敢怠慢:“侯爷,长公主在灵堂迎客,请随我来。”
这是长公主宁榭的府邸,奠仪隆重,与往昔伶人出入如流水的热闹全然不同。事实上,自从天子病逝,长公主便为父守丧,闭门不兴舞乐。直至昨夜,府中传出驸马身亡的消息。
陈英低声问侍从:“驸马如何死的?”
“自尽而亡,据说是邪秽附体。”侍从答,“长公主连夜请来大觉寺僧人做了场法事。”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陈英想,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驸马孟旭某天突然开始吃斋念佛,常常独自一人关在房中,断绝交游往来。陈英上回看到他,就见他心思忧郁,状若疯癫,连亲生儿子都有点认不出。
孟旭是个无谋的人,除了脸和家世体面,再没其他拿得出手。先皇疼爱女儿,到现在太子继位,作为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更没人敢冒犯到宁榭头上。
陈英:“仵作验过了?”
“验过了,”侍从看他一眼,“监察司左统领也来看过。”
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轻视吗?陈英心中不快,难道一个失势的舅父,连公主府的侍从都可以不敬?
他想发作,给这侍从一点颜色看看,但今天特殊,还得忍耐。
李无双穿一身帝释青的宫装素服,鬓间发饰华美,步摇下坠一朵白海棠,愈发衬得唇色如朱,眸光璨然。
她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些冷漠。
“外子贱躯,何须劳烦舅父亲自吊唁。”
陈英:“死者为大,何况臣也惦念长公主的身体。”
李无双:“本宫很好,可惜少了歌舞杂剧相伴,难免无趣。而且启儿这几日也需要多多陪伴,刚好舅父来,启儿见了你一定很高兴。”
两人向后花园走去,长公主府的花园很大,名卉众多,往常这里会搭起戏台,一拨又一拨的客人络绎不绝,能将此处填满。淮王李临阙不在舞乐坊厮混的时候,往往在此流连。很多人都知道,这儿能欣赏到最高妙的舞蹈和雅乐,最离奇惊世的技艺和表演。
然而现在,花园空旷,陈英徐步行来,只听远远传来少年少女的嬉闹声。
那是掩映在翠绿桑木后的戏台,台上雕梁画栋,布局精美非常。两个头戴彩绘面具的人在排练鬼子戏。
男孩是长公主和驸马的儿子。
“母亲,舅公。”孟启摘掉面具,脸颊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汗,上前对二人行礼。
跟在他身边的少女也现出脸容,陈英道:“这婢女脸生,不是常伴启儿身边的那几个。”
“姐姐舞技高超,是我的教习呢。”孟启道。
陈英:“男孩子哪里用得着学舞,何况你父亲新丧,如此作乐恐怕不妥。”
“父亲死了,也解脱了。”男孩眼眸清亮,“我要用鬼子戏送送他。”
陈英一怔,如此冷静到可怕的眼神,这真是孟旭的儿子?不,不对,他是李无双亲手教养的孩子,实打实的李家人!
“母亲,今天的舞排好了,”男孩仰起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颜,“我想和姐姐一起放风筝!”
李无双笑了笑:“起风了,说不准要下雨。”
她转头看向陈英:“天色不佳,舅父不如住一晚再走,就当是陪陪我们吧。”
狂风大作,满地白幡飞扬,陈英看着阴沉如墨的天色,蓦地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