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屏:“讲得愈发玄虚了。在荒原大谈生死,可不吉利啊。”
风声大作。狼犬脖颈上的铃铛随着奔跑发出悠远浑厚的声响,空中飘起了雪,路旁山石白雪堆积,与大地融为一体。
沈庭燎举目远眺:“还要半天路程,对吗?”
顾屏:“何以见得?”
沈庭燎:“岑老家主研究过,月下香发源南疆,虽性喜阴邪,却不十分耐寒。荒原险恶,符合培育条件,为避免长期极寒天气,月下香所在不会太过深入。”
顾屏:“的确如此,可惜岑述已死,否则你这次斩草除根,可一劳永逸。”
“已经散落到四境的花收不回,但终会枯萎。”沈庭燎耳尖一动,看向雪的深处。
顾屏与温越也察觉到那种动静,三人坐在雪橇上等待。风雪遮蔽天日,茫茫深雪中浮现一双又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荒原狼。”顾屏将狐裘领口拉了拉,遮住口鼻,“明明用了驱魔铃,怎么还有狼,还都是妖物。沈郎君,你在霍香那里待了多久,莫不是被过了霉运?”
“我招来的。”温越否认了他的猜测,从怀中摸出一支玉笛,“逃犯没兵权,只好做师兄的帮着操心,都是劳碌命。”
顾屏:“久闻巫山少掌门杂学百家,原来背后如此心酸。”
沈庭燎:“顾西厢,顾景行不给你饭吃吗,硬要在这里喝风?”
顾屏哼笑:“嫌我话多就是了,好个薄情郎。”
笛声清亮圆润,越来越多的狼群聚集过来,默默跟随在后。队伍中几只狼犬发出低吼,又被顾屏喝止。
顾屏的嘴,到底是闲不下来:“这种程度的御兽术,比之顾家宗门的高手都不差,比凤凰游那个叫花二的驭灵师稍逊一筹。黑水城中二位借凤凰游便宜行事,再早之前从幽冥鬼狱脱逃,应当少不了御灵师手笔。花明珂的兄长花明廊是凤凰游的账房,听说与天禄商行的交情非同一般。顾某人离开北境多年,回乡后局势翻天覆地,甚是有趣。”
沈庭燎:“怎么,你觉得遗憾吗?”
“我是在为你担忧,”顾屏盈盈一笑,“暗流汹涌时未起波澜,到如今正道与邪魔道彼此几近明牌,接下来再博弈,天时地利人和,前二恐不在你这里,后面一项,就好像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能装下你肃清天下的心吗?”
沈庭燎:“质疑声,早就太多。你的话术,是在质疑我,还是你自己?”
顾屏:“哈,我换一种方式。站在顾家的立场,假如顾家认可符道临作为,那么顾景行在天人境边缘入魔,将是邪魔道最大的助力。假使他坚守正道,并突破飞升,那更无介入此间的可能。顾樟是个守成之主,我么,在宗族内根基太浅,无论我与顾樟,有任何事都会先保顾景行。这也是顾樟一直拿荒原灭邪阵当挡箭牌,却从不清楚表态的原因。”
温越:“这一两年,九州势乱,灾祸频出,以大宗师巅峰能为,应当感受得到,顾宗主闭关这么久,就没一点反应吗?”
顾屏:“我那好父亲就算有想法,也不会轻易对我吐露。少掌门果真好奇,不如亲自前往登霄楼拜会。”
温越“理当如此。”
顾屏:“少掌门境界不下符道临,巫山剑道精深可问天意,就没想过一步天人,抛却红尘烦恼?听说雪山苦僧可是拒绝了逍遥宗的庇护请求,放任其自生自灭呢。”
温越:“兴亡有序,因果交织,我派修行讲求随心自在,飞升是水到渠成,心念动则破境,绝非刻意为之。”
雪原广袤,高山连绵。沈庭燎打断对话:“灭邪阵到了。”
淡淡的咒法光辉游弋在前,沈庭燎回顾来时路,驱魔铃作用下未见怨灵,也未见鬼怪,这个所在颇为特别。
“为何看不到守阵弟子?”
“郎君真是敏锐。”顾屏双手从袖中伸出,十指瘦削,结起术印,“灭邪阵在荒原分布有百十来个,每一个都覆盖广阔,守护在大宁商贾常走的商道附近。我们来的地方接近苏兰草场,所以阵法更加邻近,便有重叠。此地就是三个大阵交集之处,安全度最高,派遣巡视的人手最少。”
光辉起落,一扇小小的“门”出现在前方。群狼跟在雪橇后鱼贯而入,温越放下笛子,道:“既然是最安全的地方,为何会有破绽?”
顾屏一笑:“你看穿我的术法了。若非是破绽,怎好利用?”
过“门”之后,风雪明显变小,万物的形貌清晰入眼,群山耸立,山头烟云如万马奔腾。
沈庭燎:“按照现在的方位,我们是在草原部族的古战场。”
顾屏:“荒原南下,草原部族早就离开了这里。”
狼犬舌头伸在外面,呼呼喘着粗气,背脊毛发耸立,尾巴低垂,似是十分恐惧。温越回头看狼群,狼群愈发沉默。
雪橇冲到了尽头。
前方无路,断崖高悬。站在此处向远方眺望,大片一望无际的冰原向天尽头绵延而去,冰是清澈又深邃的,倒映着天幕与云层,散发出浅蓝微光,仿若琉璃胜境。
顾屏:“此处发生过一次地动,地势变化改变了阵局,因此三座阵法交界,才出现了极其隐蔽的破绽。”
沈庭燎:“顾樟知道这个破绽吗?”
顾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知道得太晚。”
他指了指下方:“破开最后一道迷障,你们会得到答案。可惜,这里是我能抵达的极限,不再奉陪了。”
温沈二人下了雪橇,顾屏道:“既然白马识途,想必荒原中你们行动不算难事,我必须立刻离开,毕竟监察司办事,与我无关。”
沈庭燎:“顾樟正在前往汉月关的路上,对吗?”
“陌河塔猎,虽说与陌城远隔千里,却不得不让人提高警惕。”顾屏道,“他一定会来。”
狼群让开一条路,顾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温越衣带当风,负手远眺无尽的冰原:“看似美景,却让人心生寒意。师弟,你准备好了吗?”
“嗯。”沈庭燎应道,他掌心摊开,那里静静躺着一只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