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燎:“你来找我果然不是闲的,他向你买了什么消息?”
“他问我,关于心花的传说,是真是假。”
“有人说,他想见的是个死人。”
“那个人没死,只是消失了。”
“我查过关于北境陈公子的记载,”沈庭燎道,“此人初涉江湖时,身边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兄弟。那个兄弟长到和他差不多高的时候,突然在一次任务中丧命。陈公子悲痛欲绝,从此退隐幕后,不再与人往来。而那个任务,正是来自万俟穷的委托。”
姬小楼:“不错,凤凰游起初在北境开商路,与万俟家关系密切。万俟穷头脑灵活,意图壮大家业,两家之间多有合作。”
沈庭燎:“那次的任务,是什么?”
姬小楼不答反问:“沈大人,监察司以断风烟刑讯震慑天下,你是从何处得到这个法门?”
沈庭燎心下一紧,似乎明白了什么:“北境,有秘境现世,名叫暗香魂。”
那是长乐十五年冬发生的事,北境有高人破开一处秘境,秘境中飞出大量叫做“飞琼”的虫子,取其分泌物可制成指引邪秽的飞琼脂,大量用在军队与荒原猎手间。
“飞琼以前在北境同样存在,数量十分稀少,想来是死地未曾彻底魔化,故而踪迹不显。”姬小楼道,“暗香魂是第一个被天道眷顾的死地,危险性与之前的死地相比根本无法量同,万俟穷不清楚死地为何物,眼见进去的人成批送命,就找到凤凰游头领,隐瞒暗香魂真相,请他去破境。”
沈庭燎:“最后去破境的人,是谁?”
姬小楼:“头领推说受了伤没好,交托给他兄弟。那年轻人去了后,再没活着回来……也差点,真没活着回来。”
“我之前一直困惑于人的身份转变,现在终于明了。”沈庭燎闭了闭眼,道,“那个做兄长的人非常狡猾,他有三张面孔,第一张是他本来面目,第二张是他弟弟的,在进入秘境前,兄长换上弟弟的脸去送死。他死之后,弟弟换上兄长的脸避人耳目,不用几年,弟弟长成与兄长相差无几的面容,顺利摘去假面。那个假面,正是最初那位陈公子精心设计的,属于弟弟长大后的脸——他对外示人的,第三张脸。”
他说着,忽然“哈”地一笑:“他还真是喜欢做人兄长。”
“其实长乐十四年是我和他约定的期限,那时他到临安找我,商量脱身的计划。”姬小楼折扇轻晃,看了眼沈庭燎的脸色,“但他听说新任小御使当了几个月天子近卫后,突然立誓巡守四境,建立天下玄关,便决定推迟计划,再……四处走走。”
沈庭燎:“长乐十五年冬,又走回北境,遇上万俟穷,顺水推舟了是吗?”
姬小楼折扇掩饰性地盖住半张脸:“他说北地一场风雪太重了,看也看不清,放也放不下,不如先死一死,找地方散散心。”
沈庭燎:“散心散到江阳城?”
姬小楼干笑一声:“很危险的时候才会介入,也就那两次,毕竟凤凰游还有事要做。不过新任小御使英明神勇,能独当一面,他就彻底放心,出关去敦煌道练剑了。”
“他帮你在外面开商路,有个狗屁的时间练剑!”沈庭燎怒道。
“就算这样,也练到了一步天人,何况修行修心——”姬小楼扇子一转,“我说沈大人,你不至于把他没早点飞升的账算到我头上吧?”
“我不想跟你算账,也不想恨自己。”
“那待会你见到他,要怎么样?”
“我能怎样?”沈庭燎眼含轻讽,“我在他面前提过不止一次断风烟,他一点破绽也没有,我能怎样?解作无限恨,不语暗香魂,破解后一个月都不让人进入的秘境,我进去了,还带出他的梦魇,他只字不提介怀,我能怎样?阁主,天道倾斜,你说暗香魂是第一个,那敦煌道上,四境之内,只有这一个吗?”
“能者多劳,寻常人去不得的险境,自然都是他去。”
此去经年,屡变星霜。
“直到三年前,他说剑道有突破迹象,必须潜心应对,这才长期待在关外。”姬小楼道。
沈庭燎沉默良久,问道:“‘凤凰游’这个名字,是谁定的?”
“是我。”姬小楼道,“我告诉他,此行注定漂泊,但凤凰高飞,永远辉煌自由,百鸟莫不相从,故称‘凤凰游’,是为祝愿,也为商队前途搏个好彩头。”
沈庭燎冷冷看他一眼,抬步就要离开。
“慢着,既然是自首,我得交代干净。”
“在我拔剑之前,请你用最短的话说完。”
关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在那黄金的台子上,一顶金翠辉煌的硕大华盖撑开,无数鸟雀幻影绕之纷飞,绚烂得像个美梦。
欢喜阁主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掠过一丝冷意,他收回视线,道:“步尘只和我提过一次,有化魔迹象的死地,会捏造最险恶的幻境,逼人丧魂失志,一遍遍进入痛苦轮回。他全力寻求破解之法,却总是事与愿违,在剑道还未大成之际,哪怕冒死种下木傀儡稳定死地,神魂也饱受困缚,不得不在幻境中自戕以求强行脱出。有时破了境神智混沌,分不清虚幻和现实,险些会把真实的自己杀死。”
风吹过来,姬小楼的扇子停住了:“世上有几人能承受直面死亡的恐惧。他在那些死地中,自杀了无数次。”
湛思正在翻阅籍册,察觉一道人影自庭院掠过,不由出声道:“阿照——”
花明廊刚好在旁:“要我帮忙叫回来吗?”
湛思想了想,道:“不用,他听见了。”
正黄昏光影迷蒙,遍洒阶前。沈庭燎抬手推开那扇门,温越坐在窗扉半开的角落,手里拿着刻刀,在做新的木傀儡,身后墙壁上挂着会馆的画轴,隐约是幅日暮乡关图。
他将房门关上,下了个禁制。
温越挑眉:“师弟?”
一片暖黄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出北境空气中游弋的烟尘。沈庭燎走到这片烟尘中,半跪下身,温越见他眼底神色已是心惊,再看他的脸在夕照下半明半昧,冰冷如死。
“你……”温越放下木傀儡,“姬小楼和你说了什么?”
“你还要瞒我到何时呢,”沈庭燎轻声道,“天下那么大,只选择与我擦肩?”
温越静了一息,道:“他不该选这个时机告诉你。”
“万俟穷已经怀疑,此事早晚暴露,姬小楼是为了你。”沈庭燎道,“但大宁四境,每落下一个木傀儡,就是在我心上捅一刀。”
是太过荒凉的眼神。温越伸手去碰他眼角,沈庭燎忽而指间弹出气劲,那扇窗砰地关上,透过一层油纸只有微光模糊发亮。
沈庭燎紧紧攥住那只手。
“我以为我已洞悉了所有的真相,但人世向来浮华迷人眼,你也是这浮华中的一隅……是我大意了。”
一滴水迹从半空中落到交握的手上,顺着十指缝隙淌下去。温越抚着发颤的指尖,心生疼痛,用力将人抱进怀里。
“放开我!”
“你要离开我吗?”温越将下颌抵在怀中人肩头,嗓音低而温柔,“还是你希望我走?师弟,我走之后,谁能给你擦眼泪?”
长久压抑的情绪再难控制,沈庭燎一把扼住他咽喉,温越后背撞在墙上,画轴震落,日暮乡关,荒江烟水,遗落一地。
“我恨你,”沈庭燎颤声道,“从再见你的那一刻起,要么杀了你,要么就该自尽,早知有这么多烦恼,这辈子连第一面都不要见!”
温越看他泪痕凌乱的脸,萧瑟红尘,颠沛今生,放不下爱恨痴缠,太深因缘。
“师弟,我——”
“住口!”沈庭燎怒喝,“你还有几句真话能讲?明天、眼前,我还能留你多久?你会不会哪一天死在什么地方不再回来?是……是我,做不该做的梦,想不该想的人,可是你凭什么?凭什么!”
“你,”他呛了一下,眼泪又呛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爱你。”
温越拭他脸上泪痕,望进他的眼睛:“就算真话不多,也要给讲完的机会。”
日夜牵挂的人近在咫尺,眼泪是穿肠毒药,温越兀地笑了:“我很爱你,师弟,我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