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娄玉书道,“请节哀。”
妇人道:“我自小蒙受家训,相夫教子,从不管外子在庙堂的事。先前你帮忙在京城安家落户,又为他引荐贵人,御史大夫之位空置,他青云直上,年纪轻轻掌了实权,我们夫妻俩都对你感激不尽。”
她说着说着又泣下泪来,小儿懵懂,伸手去擦她的脸。
“外子性情正直,可叹天真,不知你非但不是要拉他一把,反将他送到一条肮脏的路上!娄玉书,你有什么颜面,让他叫你一声大哥?”
娄玉书:“我会尽力向朝廷斡旋,查清情由……”
“不必了。”妇人站起身,“我和孩子,要回老家去。”
娄玉书:“正值天下动乱,弟妹万万不可离开望都!”
“京城空气太污浊,活不得了!”
妇人走后,娄玉书坐在原地,良久无言。他转头看一眼食案上的酥酪,忽觉一阵反胃。
封子彦从暗室出来,黯然道:“他的资料是我收集报给你的,论过错也有我一份。荣党有心利用,你——”
“不说这个,”娄玉书打断他,“汪俊良的自尽,有什么问题?”
封子彦一愣,思索道:“他将祸首推给恶鬼,未曾牵扯荣党半分……沈大人重掌监察司已过去一个多月,汪俊良早就拿到了布防图,却迟迟没有交出。那么,他这次突然自尽坦白,其实是受到了荣党施压!”
“很好,没白教你。”娄玉书饮了杯酒,“弟妹说得没错,京城空气太污浊,可惜天下处处污秽,等哪天世道清明,我就出去游山玩水,再也不当这劳什子官了。”
十月初十,北境荒原。
鹰在天上盘旋,狼犬喘着粗气一头扎进茫茫雪海。站在雪橇上的领头弟子鼻梁上架着经过打磨的云影砂镜片,像戴了两块晶莹的冰。牵引绳控制着犬的奔跑方向,犬在拼命耸动鼻子,试图从冰雪中嗅出一缕属于人的气息。
“看见了!”领头弟子大叫。
他扯动缰绳,吹起口哨,狼犬急奔,过没多久,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在大雪中显现。
雪橇上众人都看向沈庭燎。一簇朱雀火焰从他指尖弹出,甫靠近那条人影,就见大团白气迸出,像远远地生出一朵云。
这幅场景让所有人陷入沉默。
沈庭燎扫一眼众弟子青白的面容,纵身一跃,落在后边跟着的一架雪橇上。
“你们回去吧。快入夜了,不安全。”
为首的弟子道:“多谢监察使相助,这云影镜……”
“不用,”沈庭燎道,“此处虽暂时无恙,但灭邪阵布置有漏洞,邪气感召,容易再发鬼怪,还要多加警惕。”
这话一出,众弟子更添菜色。
“两天。”沈庭燎道,“有两天休息的余地,在阵法合围的边界加强巡逻,九成可能不受‘雪氓’之祸。”
年轻弟子脸上带了点笑影子:“好,沈大人前路保重,我等告辞。”
说着,他想起一事:“荒原深夜多异变,沈大人是计划和顾臻去下一处哨所歇脚吗?”
沈庭燎观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
“前面能过夜的仅有一处,在流风山,是以前顾屏师伯的哨所。”
“啊?”窝在沈庭燎脚边烤火的顾臻吓一大跳,慌里慌张掏出怀中地图,一拍脑袋,“糟糕!”
那弟子道:“臻师弟不必太过紧张,大师伯回家后很少去流风山,你们只要注意不乱动他屋中陈设就好。”
顾臻:“明白,明白。”
流风山是荒原上一座陡峭雪山,算不上多高,却傲立一方。沈庭燎这些年行走北境,不曾上过流风山,一来北境地域广阔,二来此地并非灭邪阵所在,是个不远不近的中间地带。
“顾屏不是多么孤僻的人。”沈庭燎道。
顾臻:“我听年长点的叔伯兄弟说,他修为高,功夫好,出巡逻任务时不愿意和别人挤在一处,就自行找了地方建造哨所,流风山视野不错,适合他潜心练掌法,就这么让他一人住了。”
太阳已沉没于天际,此时无风无雪,举目可见穹天星辰。淡淡星光下有点点发亮的道标,指引着登山行路。
沈庭燎:“他很早,就开始用香?”
沿途始终有股幽幽香气,萦绕不绝。
“调香是世家公子的雅好,但发展到今天这样,恐怕谁也预料不到。”顾臻道,“家里库房还收着他早年调的香呢,有的师姐妹不清楚当年情况,个个对那些香心怀肖想。”
沈庭燎:“人都回来了,再求何妨。”
顾臻:“……顾屏说了,他只为妓女调香,给师姐妹们气个半死。”
沈庭燎笑了一声:“这里的香气很好。”
“嗯?好在哪里?”
“很温暖。”沈庭燎道,“就算是眼盲之人,也能循香在荒原获得帮助。”
“我知道了,监察使,你在闻香思人。”
“如果你的脚程能和你的嘴一样快,说不定我会感激。”
山不高,两人加紧脚步,很快抵达山顶哨所。哨所原为一人居住,地盘不大,顾屏连客房的位置都没留,顾臻看着唯一一张床榻,立马道:“我打地铺。”
“不用,”沈庭燎生起篝火,点了灯台,道,“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
“啊?你要去哪?”
“流风山地下有云影砂。”
“哪有那么容易,开采云影砂,得挖出矿洞,那玩意儿在千丈深处,你一晚上的时间,怎么穿过冰层,还是明日找人来帮忙吧。”
“不用,我有计较。”
顾臻见他坚持,不再多嘴,主动道:“我去弄点吃的,你吃好了再去。”
哨所每隔数月都有人过来打扫,偶尔也有弟子在此歇脚,灶房还有余粮。顾臻乒乒乓乓做好饭,发现沈庭燎在厢房中,手里拿着个物件。
顾屏走后,顾景行到哨所来过一趟,下令保留原样,顾家人基本不敢乱动里面的东西。这个厢房一角摆着个书架,还有调香的台案,上面搁着瓶瓶罐罐,再就是几件文房清供,因是小住的地方,总体布置比较简朴。
沈庭燎手里的,是个制作粗糙的陶罐,罐子上过釉,釉色不匀,有点坑洼,稍有特色的地方在于罐身画了只小熊脑袋,圆圆大大的,神气又可爱。
“监察使,吃饭了。”
“这罐子很别致,顾西厢小时候居然是这种喜好。”
“这不是他的玩具,”顾臻道,“是他猎杀的一头熊的,就在几年前。”
“几年前?他不是一直没回顾家吗?”
“我们猜,他可能是路过北境,不愿遇见族人,就在这里住了一晚。当时动静太大,引来了巡逻弟子,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熊死在风雷掌下,少主认得,是他的手笔。”
“这是只蜜罐吧。”沈庭燎道,“什么样的熊,会跑到荒原上找蜂蜜?”
顾臻:“看起来是头不太聪明的熊,可惜在荒原上,精怪妖物,本就不受欢迎啊。”
此时此刻,在荒原的边界,陌城安静肃穆,这里的繁华不属于夜晚,难免会让远道而来的酒徒失望。
“第十三次。”温越轻轻挽了个剑花,“韩渡,假如你连现在的我都打不过,就别想去登霄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