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肃杀的荒原。丘池骑着白马在暗夜里来回,手中孔雀翎化作无数利器,暴雨般疾射而出。
“不让人睡觉,要死啊!”
敌军前赴后继,视线里战马身上全数武装起带尖刺的防具,丘池看得心中暗骂,荣长缨怕是疯癫了,连这种装备都能拱手相让。
一根流矢直冲他颈侧,丘池稍一出神,躲闪不及,忽然斜地里刺出一杆长枪,箭簇打偏在地,箭尖泛出暗毒的光。
“别发愣!”有人粗声粗气地吼。
“小老虎?”丘池看这人甲胄披挂,浑身浴血,皱眉道,“你又冲在前面,不要命了?”
彭无惑:“少废话。”
又一拨敌军压过来,丘池无暇与他斗嘴,抽出腰间长剑,妖力灌注,剑锋所指血肉灰飞烟灭。
他一边奋战一边在脑海中盘算,大淆关附近的玄关未出意外,彭无惑此前的判断并没有错,以大宁守军和草原部族当前的兵力,刚结束一场血战,双方短期内都会休兵,何以突来一场夜袭?
夜晚加剧了他身为兽对危险的嗅觉。厮杀声轰鸣如潮,潮水中还有别的动静,似哭泣,似低语,似尖利的针扎进颅脑,扎出密密麻麻的疼痛。
不对。
丘池当机立断,身躯化作一道幽蓝流光冲上天幕,孔雀睁开眼,目光遥指天际。在旷远天地间,无尽幽暗的影子随风飘荡,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挽歌,容颜死寂得像在冰雪中沉埋百千年,双眼不见眼白,唯见茫茫然灰翳——
怨灵!
孔雀发出一声警示的唳叫。妖力笼罩战场,幽蓝羽箭随翅翼扇动向远方迸发,宛如当空架起长桥。
“怎会?”彭无惑惊愕万分。有丘池坐镇,玄关无恙,难道……
他抬头看丘池一眼,对视间已然明了,与玄关相配合的灭邪阵,出现了缺口。
而如此庞大的缺口,绝非普通疏失。
半空中孔雀发出哀鸣,绵长蛛丝跨过羽桥,势要织网将猎物包裹,丘池被蛛丝所伤,痛得滴血,勃然大怒道:“你个怪东西,也敢拦我的路!”
贡拾国师衣袍华丽典雅,魔息似大雨倾盆,触之无不惊惧战栗。
“一只百岁小妖,如何与大魔抗衡?”
“就是你把怨灵引来的?”丘池道,“看不出来长那么丑,还有招蜂引蝶的本事,果然物以类聚,今天我算是见识了!”
魔物冷笑:“沈庭燎的手下,只会口舌之争吗?”
半空中蛛丝缭乱,雀羽纷飞,地下怨灵大军已至,为首怨灵一跃而起,紧紧缠绕在一个大宁兵身上,那兵丁顷刻翻起白眼,魂魄脱体而出,被怨灵疯狂吸食。
彭无惑视线横扫,心底一沉,草原部族的军队早早退散,呈包围之势,要坐视怨灵将这支守军残忍扑杀。
丘池正破开一团蛛丝脱身,就听彭无惑传音入密道:“大淆关不是你的责任,速速离开。”
“胡扯!彭无惑,你以为这是哪里?这是战场!”
“我只是提醒你的职责。”彭无惑丢给他一句话,扭头喝道,“众军杀尽怨灵,死守大淆关!”
山呼海啸,喊杀声如平地惊雷,彭无惑一杆长枪狂舞若游龙,枪尖过处怨灵哭叫不休,大地上呐喊声、哭嚎声此起彼伏,一具具尸体倒下了,一道道冤魂升腾而起,怨灵欣喜若狂上前与之拥抱、交融,那来自千年万年的死,像团团冷气袭击着活人的心脏。
丘池看出魔物保守力量,只为牵制自己,不由心急如焚,口中挑衅道:“七国是没人了吗,派出一只魔物就肖想天山?”
国师:“攻下天山,那是后面的事,先夺取大淆关,才能彰显贡拾的诚意。”
丘池:“你真是油盐不进啊,不知道大火烤蜘蛛是什么滋味呢!”
国师沉沉地笑了:“除非朱雀火到来,否则就凭你这点妖火,不够看。”
幽蓝碎羽缀在漫天蛛丝上,燃起一簇簇火苗,丘池厉声道:“够不够看,试试便知!”
下方,彭无惑喉间发出低吼,他在上一场战役中受了重伤,那些还未愈合的伤口绽开了,血液汩汩流出,浸透衣衫,从甲胄间淋漓洒落,没长好的骨头在激烈动作中狠狠错位,疼痛到麻木已全不在乎。旧伤添新伤,只剩一口气吊着他不断向前,打散怨气冲天的魂灵,绞烂鬣狗般的犯军。
夜晚变成血红色。彭无惑少年从军,这是羁旅生涯以来第二次看见如此夜色。上一次在瀚海关,他的身躯承载罪业,逼迫他亲眼目睹将星凋亡,这一次,绝对,没有留下憾恨的理由!
虎啸震慑山川,丘池下意识看去,脑海中一瞬空白——彭无惑一骑当先冲破怨灵大军,长枪洞穿草原部族大将胸口,挑起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鲜血如瀑喷了他一头一脸,他的身体钉满箭簇,全身上下被染成深重的红,仿佛一尊血腥塑像。
喧嚣塞上,丘池在凛冽寒风中听见彭无惑最后一缕话音:“我终于,能去见靖王殿下了……”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他知道彭无惑向来面上不显,但瀚海关一战始终横亘心头,慢慢熬成死结。朝廷削了彭无惑的职,这都不重要,对于西北戍边军来说,靖王的死才是长久的阴霾。
两边大将双双身亡,怨灵攻势分毫不减。丘池肩胛吃痛,令人麻痹的毒素在体内蔓延。贡拾国师手捻蛛丝:“当心啊,杀戮还没结束呢。”
丘池凝神运起妖力,万千孔雀翎化作锋利长刀割开罗网。他盯紧彭无惑的魂,不可任其埋葬在怨灵肚腹,永世不见轮回。
“想去救他吗?”国师道,“就算是半妖,魂魄对怨灵来说也堪称美味,怎能去打扰?”
“美味你爷爷!”丘池怒不可遏,正要俯身冲下去,面前浓重魔气袭来,在他身上蚀出血淋淋的伤口,那引以为傲的漂亮羽毛凌乱不堪,磅礴妖力更似沸腾之海。
嗯?国师讶然,如此莽撞,实在不该。眼看大宁守军即将屠戮殆尽,不如趁此时机,将这监察司校尉一并杀去——
风中传来一声剑吟。
湛青长剑纯澈如冰,阻截住刺向孔雀心脏的蛛丝,拉扯出刺耳尖鸣。朱雀火紧跟着烧起,烂漫成汪洋火海,怨灵在大火中挣扎,一缕缕大宁将士的魂魄跟随虎的魂灵飘上天际,迎接属于他们的宁静死亡。
丘池瞬间清醒,恢复人形,脱口道:“大人!”
沈庭燎一把抓住他:“走。”
大宁御前监察使来去须臾,贡拾国师只来得及见他冰冷侧脸,还有惊鸿般的一剑。
“别欢吗?”国师喃喃,无视了火海中煎熬的草原兵马,心头涌出一股未明的嫉妒,“温步尘,你怎能给他这样一把剑。”
大淆关惨败,沈庭燎带丘池脱身,一路疾行,到得安全处方才停下。
“丘池。”沈庭燎点了他身上几处要穴,延缓伤势。
丘池勉强站稳,道:“玄关布防从未出错,是灭邪阵有疏漏。”
“我知道。荒原上邪魔道力量变强,灭邪阵无法完全镇压,我已着手重新排布。”
“荣长缨倒戈,绝不能放过他!”
“朝廷在收回北境兵权,他还会有一场激烈反扑。”
旷野里大风在吹。两人并肩面向大淆关站了一会儿,沈庭燎瞥一眼丘池的脸,神色间有几分犹豫。
他还未开口,就听丘池道:“彭无惑死了,我怎么向孔雀谷交代?”
沈庭燎:“他以理想中的样子死去,你不必愧疚。”
“大人,”丘池转头看他,“小熊没的时候,你不愧疚吗?”
沈庭燎默然。
“如果不愧疚,你就不会亲自到孔雀谷,挨熊罴夫人的毒打了。”丘池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惨笑,“我和小熊一起长大,他向往外面的世界,高高兴兴加入白马营。你巡查四境,要建玄关,派他到北境勘探地形,想过他回不来吗?”
沈庭燎闭了闭眼:“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