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淆关兵败消息很快传至望都。兵部尚书奏称漠南西部兵力不足,欲请王令抽调东部北境军战力救援,天子不允,兵部尚书怒称西北溃败是亡国之始,天子震怒,罚当庭杖责三十,不得再议。
散朝后,封子彦没去御史台,而是以查案为由出了皇城。
皇城外是邙山。一挂瀑布揭天来,在冲下邙山之际戛然而止。剑影高悬,清气凛冽,成为划分生死的界碑。那从北境而来的河流叩开死门,与忘川瀑布融为一体,向往着更盛大的死亡。
黄泉水气味冰冷浓烈,这段日子北邙山上除了钦天监术士和北大营守军,极少有人来往。不过就在前不久,这里添了座新坟。
封子彦把祭品放好,插上三炷香,道:“汪大人,我来看你了。”
汪俊良暴死家中,遗书上除了坦白罪行,还特地交代要归葬北邙。汪夫人不知道封子彦和娄玉书的牵扯,葬仪上只禁止了娄玉书前来。封子彦一看供品多了几样东西,就知道娄玉书偷偷来过了。
封子彦坟头枯坐,忽而摇头失笑。自己做的事在暗处,哪怕到了死人面前,都不好光明正大拿出来讲,唯恐被人听见。
罢了。
他正欲离开,不远处走来一个人。
“梁令史?”封子彦诧异,“你为何在这里?”
来人正是梁鉴。梁鉴忤逆圣听被下狱,事后朝廷念其提供月下香线索有功,将他放出。明眼人都看得出当时下狱是一种变相保护,加上昔年真相大白,多番争论后魏王翻案,梁鉴自打出狱就再没被找过麻烦。
梁鉴:“我到钦天监调几卷旧档,你呢?”
封子彦:“先前朝廷派龚维卿在邙山养马,后来他犯了事,这批马的报告有断档,我想起来便去看看。”
梁鉴点点头:“嗯。”
他走过来,将怀中抱着的书卷放在一边,取了香拜祭。封子彦看着他动作,问道:“梁令史,当初你为何去了兰台?”
梁鉴:“你认为哪里不妥?”
“我看过令史当年的策论,鞭辟入里,精妙非常。令史探花及第,天子属意放去六部历练,但你坚决请求去往兰台。”封子彦道,“你入朝十一年,官至兰台令,我曾听人说,以令史你的资质,当初若选择六部,如今也该在中枢站稳脚跟了。”
梁鉴笑了笑:“你是想说,若我要为魏王之事绸缪,掌握更大的权力会容易许多。”
封子彦没想到他讲话这么直接,垂首道:“是。”
“旧事,要往故纸堆中寻。而眼前事,自有他人去做。”梁鉴道,“我非是为了魏王,无需走你说的那条路。”
不是魏王,那只有他的老师裴略了。
封子彦有些困惑:“仅仅是为他人的遗憾吗?”
“殊不知,也是我的遗憾呢?”梁鉴言尽于此,转了话头,“那你又为何选择了御史台,是沈庭燎那边的授意吗?”
封子彦摇头:“并非。学生认为,御史纠察百官,清正朝堂风气,天下州府衙署各司其职,则百姓安乐。这是我入朝时的理想。”
说到这里,他赧然一笑:“是否听来有些天真?”
梁鉴亦笑:“不会。”
封子彦:“令史对言官如何看?”
“言官原本的意义,你已说明。”梁鉴将书卷抱回怀中,“至于你亲眼看见的……这世上有些人,需要借别人的嘴说出自己的想法。分析所有关联和动机,并没有错。”
封子彦一怔,握紧了拳:“多谢赐教。”
这天后来他返回御史台,进入档案库,离开时天色漆黑,众同僚均已散衙。回到家中,灶房那边热了饭,封子彦草草食毕,钻回书房。
京城寸土寸金,封子彦年纪小,家境虽不差,却也不能铺张,便在万年坊边缘赁了个两进的小院子,地段与最热闹的天水大街只隔一个兴善坊,上朝应卯都十分方便。
家里仆役两三,都是清净人。封子彦不需贴身侍从,自己拿了盏灯台进书房,书房有一张案台,灯火光辉照亮那方角落时,封子彦脸色变了一变。
他读书有整理书案的习惯,但此时笔墨纸砚一应规矩,唯独案台正中放着一沓卷册。
像是故意摊开了要给他看。
卷册不薄,然而封子彦只消扫上一眼,就知晓上面讲的什么。他端着灯台静静站在书案前,墙壁上灯影微微颤动。
汪俊良为保妻儿,绝命书避重就轻,不曾攀扯出荣党,而在这沓纸中,明明白白记载了汪俊良搭上荣党的始末,与汪俊良过从甚密的那几个人里,包括娄玉书。
以封子彦之聪颖,他怎会不清楚此物出现在这里的含义。那股恶意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从纸面上腾空而起,张开了血盆大口。
眩晕感上头,他扶住书案,勉强撑着身形。
暗室内响起一道声音:“还是不够镇定啊。”
封子彦沉默许久,道:“娄师兄,你几时来的?”
“两个时辰前吧。”身后传来脚步声,娄玉书晃到他身边,“算着你该到家了,结果贼先走一步,害我在这儿左等右等,困得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