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深重,白霜侵阶。
封子彦穿着厚厚夹袄,徘徊在未央宫永安门外。他从御史台出来,途经监察司,远远看见皇宫外城的御河岸边,杨柳绿叶落尽,枯瘦千丝垂坠。河里上了冰,部分杨枝陷在冰里,风到这里也要静止。
前方来了一队人马,是对面殿前司的人,为首的正是庆城伯世子左让。
左让打了个手势,让其余人先行。封子彦见他停下,拱手行礼道:“指挥使。”
“封子彦,”左让打量他,“你不是受了重伤么,这么快就回御史台了?”
“承蒙指挥使关心,下官听闻今日朝会三司会审,实在牵挂,便赶回来了。”封子彦如实道。
此地与宣政殿还有段距离,宫门外站着一个个守卫,气氛安静肃穆,完全想不到金殿上是何等情景。
殿前司专司宫廷护卫,左让亦清楚今天的朝会不同凡响,起因还在这小侍御史身上,便对他道:“外面冷,你不必在这儿等,指不定什么时候完事呢,明日再听消息不迟。”
封子彦点头:“多谢,我大约思绪不宁,走动走动便回了。”
左让与封子彦没什么交情,两人寒暄几句便罢。他打马绕宫墙巡视,严防着任何不测。哪怕是禁卫森严的皇城,也逃不开诸多监视的眼睛。不过大多数探子不足以构成威胁,大内多的是高手,要谨慎提防的只有少数。
可惜流年不利,左让最不愿碰到的局面还是来了。
十分偏僻的角落,老槐树树色深深。这里不是潜入皇城打探消息的绝佳地点,左让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就明白对方意在自己。
“宫——符道临,你胆敢来此!”
江陵一战,牵扯逍遥宗与上清宫两家的秘密暴露,江湖道人言纷纷。借由月下香形成的巨大的利益网将上清宫牢牢裹在里面,诸多民众心怀与符道临相同的信仰,肉身凡躯挡在前,官府应付起来非常棘手。
上清宫内部也并不安定。部分不知情的弟子感到蒙受欺骗,道心大伤,曾试图反抗,无果后纷纷离开师门。江陵在持续半月左右的喧嚣后恢复了僵持的平静。
左让热爱剑道,符道临爱剑成痴,更将绮罗香相赠,许诺待他剑法小有所成,便将他收作内门弟子。回头来看,已成一个笑话。
符道临还是那副冷漠肃然的样子,唯独额头上有道疤。欢喜印带来的伤痕难以用寻常道术消弭,对他修为的损伤亦是同样。
“不必出剑,”符道临瞥了眼左让按剑的手,“即便我功体受损,仍是大宗师境界。”
“我不出剑,亦能召来皇城卫,”左让道,“说吧,你的目的。”
符道临两颗眼瞳像石子落在冰面,化不开一圈涟漪,说出来的话也平铺直叙。
“我要你跟着我,找真正的出路。”
左让面上流露出近乎愤怒的悲意:“找出路?纪衡师兄被你派到南疆送死,他是你最好的亲传弟子!倘若真有出路,那也是你用人命垫的!罔顾人命,就是邪魔道!”
“不染尘埃,不沾邪秽,何来邪魔道?”
左让怒而大笑:“哈……哈哈哈!人作恶,与邪魔有何不同?邪魔向善,未必不能成正道。你太执着于自以为的正道了,执着到不择手段,才会众叛亲离!姬红药都明白让纯卿退隐江湖保存宗门的道理,你不明白,你还不如他,你只在乎自己!”
他深深吸气,勉强平复下来,对这个曾经无限敬仰的人道:“你永远,不能飞升。”
符道临眼中那两粒石子仿佛瞬间破碎,又仿佛瞬间愈合。
“既然如此,符某无话可说。”
一阵锥心之痛猛然袭来,左让痛到几近昏厥,那疼痛像种子钻破心脏,生根发芽。
更重的晕眩感袭来前,他幡然醒悟:“你,对我,从来都……”
符道临的声音有些飘渺了。
“若邪魔向善,也能成正道,便由你来证明,左让。”
……
西域。
风会把雪吹起,雪中有一枚羽箭,命中了天空翱翔的鹰。鹰从天空坠落,大宁西北最后一座关塞就由它死亡的轨迹丈量。
天山。
绵延无际的山峦,绵延无际的雪。
祜桑·阿列赞放下手中弓箭,百无聊赖地打量眼前的关城:“听说天山这里留有李定的残部,不知这一战能否尽兴。”
他身边的人呵呵一笑:“我看未必。天山已经被大宁放弃,这里面的人垂死挣扎,自以为能挽救更多性命。可惜呀,徒劳而已。”
祜桑叹了口气:“我开始怀念瀚海关那一战了,充满壮烈的美感。对了,慕叶城的神像快完工了?”
“嗯,”勒陀王应道,顺口发了两句牢骚,“那些工匠个个不听话,总说城里不干净,干活拖拖拉拉,一群贱种!”
祜桑:“慕叶城死了太多人,怨气重,他们要实在害怕,杀掉一批,就会好多了。”
勒陀王一哂:“倒不是因为这个,有人说梦见业火烧起来了,有罪之人都要受惩罚,神更不能幸免,哈!妖言惑众!等完工了,我先把那些人扔上火柱祭神!”
祜桑哈哈大笑,摸出一支骨笛。白骨莹润若有光,分明不带多少雕饰,却格外引人注目。
勒陀王多看两眼,忍不住道:“本王想问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