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王子手里这支,是兽骨,还是……人骨?”
“是人骨,”祜桑说出他意料之内的答案,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流露出隐隐邪狞的光,“是我亲生母亲的腿骨。”
勒陀王微微色变,正不知如何开口,就见贡拾王子比了个手势:“听。”
只有风雪的声音,大军在他们身后伫立,悄无声息。
“听什么?”
祜桑笑着看他一眼。那是十分独特的,怜悯又轻蔑的眼神。
笛声游丝般吹响。
“你没听见吗?那是挽歌。”
“怨灵的挽歌其实是唱给自己听的,因为他们大多是死在战争中的怨魂,没人给唱,就算有人唱,也隔了太远听不见。只是活人害怕怨灵,就以为那是催命的曲子。”夕阳最后一缕光线被大地吞噬,沈庭燎的话音也泅浸在晦暗中,他下意识去寻温越的身影,在看到对方眉眼时才想起明月禅早就摘下了。
“你当他是瞎子,就牵着他走吧。”韩渡从旁经过,掠起一阵轻快的风。
温越这个人天生体贴:“我可以配合。”
沈庭燎:“不说话,没人拿你们当哑巴。”
一记电光劈落,照亮三人在暗中的身影。光亮转瞬即逝,沈庭燎道:“还有多久?”
温越:“一炷香。”
沈庭燎:“我是问,下一个闪电来的时间。”
“十息之数。”
“足够了。”沈庭燎指间结印,透明结界在山峰与登霄楼间架起长长的连廊,倘若这时有飞鸟经过,将会短暂地被吞没身形。
沈庭燎当先从结界穿了过去。东风误轻如鸿羽,腾挪万千,十息以内掠上登霄楼,不难。
登霄楼,远望似连天的塔,塔高无门,只有窗。每一扇窗都像是一块冰,透过窗看见的,除了荒原还是荒原。
韩渡弹出一道剑气去探,剑气在入窗的刹那消失,不在内,不在外,像掉入虚无的空间。
“哼,装神弄鬼。”
“这是奇门八卦术法,兼有一点幻术。内中相因相循,变化无穷。”温越手掌一翻,上面有道淡淡的雷火印记,“进入吧。”
印记拍出,窗扉应声而开,一股吸力传来,三人身形迅速消失无踪。
登霄楼内百般变化,与顾家人指引的那条曲折之路截然相反,这一次,顾景行给温越的通行印记,直接将他们带到了目的地。
那是座极大的祠堂。或者说,整个登霄楼都化身为了一座祠堂。四壁摆满龛座,座上有彩绘塑像,座前放着木牌,牌上记载姓名,以及寥寥生平。
半空没有平地,数道栈桥错落有致。顾景行就站在某个栈桥旁,桥的末端通往一个空龛座,座前木牌是一片空白。
韩渡:“你们顾家人,活着就准备牌位了吗?”
“荒原上,随时会有牺牲。”顾景行手一挥,所有龛座前长明灯悉数亮起,他本人也变得真实许多。那是个约莫三十岁模样的男人,眉飞入鬓,气度威严,一家之主多年身居高位,无怪被诸多顾氏门徒奉若神明。
温越:“前次见面有旁人在场,宗主有话难言,如今我等有一炷香时间,请宗主明示。”
“一炷香。”顾景行颔首,“差不多。”
他一手扶着栈桥栏杆,与他们隔着段距离,说道:“屏儿的事,是我错算。我知晓他掌握了间六门,但若能在权斗中夺取关键,说明手段堪当家主大任。北境险要,顾家的家主必须是强者。”
沈庭燎:“但你没想到他的手段用在自己人身上。”
“我与阿姐是双生子,她死之时,我有感应。”顾景行道。他的眼神平淡无波,有种远隔尘嚣的漠然。
沈庭燎:“所以你立刻意识到顾屏的真实目的,这才出关施以援手。那么,你要如何处置他?”
顾景行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向韩渡:“我闭关前你尚未现身,便嘱咐阿姐,倘若沧浪剑传人出现,务必告知他,我会应诺。”
韩渡愣了一下:“你愿意去归墟?”
他很快反应过来:“归墟一去前途未卜,顾家需要一个强大的宗主,没人想看你出意外,呵!好一个鼎鼎有名的世家。”
“但,太迟了。”
韩渡:“你说什么?”
满楼长明灯好像暗了一瞬。顾景行眼神蓦然低沉。
“我说,太迟了。”他道,“我出不了登霄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