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经历过洞庭座师那个年代的人,都很难忘记段惊鸿,甚至,对他怀有复杂的爱恨。
许是巫山山水过于灵秀,以致段惊鸿在东海闭关的三年,都只增添了一点点沉稳意蕴。当那道惊鸿剑影于洞庭之上横空出世,世人看到的只有无限意气风发而已。
一盘散沙的江湖道被整合成洞庭会盟,第一卷沧浪剑法招来万千门徒,大小宗门的人仰慕沧浪风采,前来拜会交游。
在顾景行记忆里,洞庭,始终山清水秀,波光满城。他接任家主时风雷掌已精妙无比,头一次见段惊鸿是在洞庭大会,那也是他头一次领略超凡入圣的剑法。
段惊鸿引他为好友,两人一南一北,三年一聚首,常有书信往来,情谊深厚。
直到长乐九年,又一次洞庭大会。
顾景行与过去同样,提前几日到达洞庭。两人一交手,便知根底深浅。段惊鸿彼时已到大宗师巅峰,哪怕不动真气切磋,他的风雷掌在这个人面前也全是破绽。
顾景行为老友喜悦之余,又不免担忧,段惊鸿执掌洞庭会盟,江湖道世事繁杂,若非牵绊太深,本不该还在大宗师蹉跎。
段惊鸿当时哂道:“你怎和我徒儿一样,只管师尊忙,却从不伸手帮一把,光会嘴上功夫,不如下一任洞庭座师交你。”
顾景行哑然失笑:“那哪能行?”
“哪儿不行?”
玩笑话带过,顾景行关心他师门状况:“摇光这些年总不见回来,你们师徒俩到底打什么谜猜?”
段惊鸿:“他在生我的气。”
“啊?”
“我叫他在东海给我找一块风水好的墓地,他听了不痛快,但谁让我是他师父呢,少不得一边生气一边找,也不知今年找到没有。”
剑道大能春秋鼎盛,器宇轩昂,怎么看都与墓地搭不上边。顾景行惊诧之余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段兄今日与我相见,可有要事?”
“不愧是顾宗主,”段惊鸿调侃他一句,取出三卷书册,“这是全套沧浪剑谱。景行,你是本门之外最懂沧浪剑要义的人,风雷掌成效我也看得分明。在我之后,只有你最有望突破天人境。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听后若答应,便接下这三卷剑法,若不愿,便当我从未提起过。”
顾景行后来回想,当时段惊鸿是否已预感到某种不祥。
“我好像对剑太执着了,”段惊鸿道,“过分的执着,似乎已违背创造沧浪剑的初衷。”
谁都不清楚段惊鸿的心魔到底是什么,总之,他堕魔得太过突然,突然到顾景行回忆起,仍然违心地认为那只是场噩梦。
顾情最器重的徒弟死了,邪秽穿心,顾樟还年轻,能来参加洞庭大会的都是各门各派的翘楚,下一代的希望。沧浪台变乱,江湖道必将元气大伤。顾景行本想出手,但他是一宗之主,他想起段惊鸿意味深长的叮嘱:好好保全自己。
顾家宗主保护门人离开洞庭,他们是那场动乱之后损失最轻的门派之一。回到陌城,顾景行连日消沉,待听说谢峙出了手,巫山大弟子护送沧浪剑传人逃离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花过很大功夫去调查,最后不了了之。他唯独记着对段惊鸿的那个承诺,潜心修行,提防着灾劫到来。
功亏一篑。
顾景行从短暂思绪中抽离,看着面前三个年轻人。人世浮沉,岁月如刀,兜兜转转面对的还是故交门派,人却早非故人。
“是顾屏,对吗?”韩渡冷静地接受了他口中的现实,问道。
“顾屏是我独子,也是最得意的传人。”顾景行道,“他说我最大的错误,是否定了他的爱人。”
韩渡皱眉:“他的爱人,不是个普通的男人吧?”
“那不是普通的男人,而是个很特殊的女人,”沈庭燎眸光锐利,“我说对了么,顾宗主?”
长明灯在摇晃,顾家历代先人的塑像在龛座内映出跃动的影子。
顾景行:“对。”
长明灯影子晃动得更加激烈。顾景行抬手触碰眉心,淡淡黑气自双眉间溢出,渐渐缠绕成满身锁链。
沈庭燎:“心魔相,你魔变了!顾屏干扰了你的修行!”
“陌城被袭击那晚,”顾景行开口,从天人境入魔的剧烈转变令他声线嘶哑,“他告诉我,不出手,陌城毁灭,其他地方能得安宁,出手,可救陌城,但怨灵西去,天山沦陷,大宁国祚从此断绝。”
他该怎么选?他能怎么选?
道心破碎,大因果降下,纵使一步天人,也回天乏术。
“谎言!”沈庭燎厉声道,“大宁国祚,何时由他说了算?”
“时间到了。”温越指尖结起法印,拍入顾景行眉心,“这个术法能屏蔽一些痛苦,顾宗主,你不必自责。”
顾景行:“多谢,替我守住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