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燎身穿蔽体斗篷,大半张脸围挡起来,只留一双眼睛,整个人猫在石头后面向远方眺望。这方大石是沙暴中难得的掩体,像荒漠里长出的倒刺。
温越与他相同打扮,转头看了看远去的马儿,道:“这里地气有异,不便穿行。”
“等风势减缓,我们贴着赤砂地边缘绕行。此处邪气极重,看来短短数月,发生了诸多变化。”
“某种程度上说,西域邪魔道比中原还要来势汹汹。像这种七国连军队都不派驻的地方,恐怕另藏玄机。”
“要解开么?”
“和曼殊殿主约定了时间,不可失信于人哪,”温越一笑,“走吧。”
风中还有沙尘飞舞,那种摧枯拉朽的力道已减弱很多,穿着颜色相近的斗篷行走其中,沙尘也成为掩体。
沈庭燎袖手行路,困灵锁自腕间探出,延长一线,从身后传来隐隐牵扯之力,如此背后无需防御,只管放心向前。
接近赤砂地边缘,沙子渐渐变色,呈现出比血更抓眼的赤红。
豆娘在黄沙中低飞,轻盈得像一记乐声。温越伸手推演沙盘,腕上淡金色锁链在风中细细摇曳,双手间一片混沌。
“嗯?”
听到这声疑问,沈庭燎回眸:“怎么了?”
“无法探知,非神非魔之地。”
“赤砂地邪气深重,怎么算非魔?”
“万物相生相克,变化无常。”温越弯下腰,从赤色沙砾中拾起一片破碎的乾坤幡。
瀚海关战前,江湖道门蜂拥至赤砂地,探寻白虎踪迹,这是当时谭家遗留的阵法痕迹。
“问问谭家主,说不定会有线索。”温越道。
两人绕过赤砂地,离敦煌道愈发遥远。不久前商贾往来的繁华通道在战火中凋零,只有军队和邪秽给它一口苟延残喘的浊息。
翻过下一道沙梁前,沈庭燎回身看了眼远方的勒陀王城:“那座白虎神像……”
几近完工了,面朝东方,与忘川瀑布遥遥相对,肃穆而诡异。
“不祥之物。”温越道,“草原部族狡诈,但论野心,差七国太远。能将都城变作邪神庙,魄力可谓非凡,就看这小小道场,能不能承载神降‘赐福’了。”
风沙停歇,天色却未好转,一个黄昏被吞噬,夜晚来得突如其然。
浓雾降落。
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大块的石子,两人步履放缓,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功夫,已身处一片嶙峋怪石中。
“今夜异常安宁,”温越道,“我偶尔出关时,会在这样的夜晚看星星。”
沈庭燎:“现在也无不可。”
温越笑,与他并肩在凹陷的山石上坐下。流沙在数十丈开外的地面缓缓游动,雾气紧贴其上,仿佛云从天空坠落,又乘沙而行。于是在更高处,苍穹澄澈,星子万斗,闪烁着冷而妩媚的光。
豆娘再度从指尖飞起,潜入层层叠叠的雾气中。
温越:“休息片刻吧,还有一会儿功夫。”
沈庭燎:“无妨。”
“怎么,你也想看星星?”
“我想体会你那时的感觉。”
温越心头一动,微笑道:“在我身边,也能体会吗?”
沈庭燎侧首,捕捉到师兄唇角那点笑意,感觉心被挠了一下。
“为什么不回答?”
带有薄薄剑茧的指腹点在眉梢,描摹眉眼漂亮凌厉的轮廓,睫毛被蹭到,沈庭燎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我不知道。”
面巾勾落,温越靠过来,亲了亲他的嘴唇,蛮不讲理道:“不行。”
人说沙漠里有鬼怪出入,往往呓语,不可回答,回答便纠缠不休,万劫不复。
沈庭燎身体抵着石壁,后脑勺有只手垫着,连逼问都显得温柔。
“说不说?”
下唇传来噬咬感,力道不重,却泛着痒,像羽毛来回扫过,他控制不住舔了舔唇,舌尖被轻咬了一口。
“在我身边看星星,也能体会那种孤独?”温越舔他唇上齿痕,那狡猾的呓语还在继续,“或者……思念的感觉?”
沈庭燎忍无可忍,抬手掐着他后颈,迎着那双唇吻了上去。
寒冬,呼吸交错,烫得像在唇齿间尝一团柔滑糕点,又像一整块蜜糖化在舌尖,争抢着吞那一口甜。诉诸唇舌的渴望如水满溢,依然难舍难分,不肯止歇。
良久,沈庭燎喘着气松手,看他师兄拭了水光潋滟的唇,眉目犹然含情,半真半假地笑:“登徒子。”
豆娘飞回来了。
沈庭燎:“沙盘。”
温越摇头:“被占便宜,还要出劳力,怎会有这种事。”
在他双手间,渡亡海的亡灵栖息地逐渐成型。
沈庭燎蓦然抬头。
“雾散了。”
两人向远处看,沙海深处,三座巍峨头骨静静伫立,遥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