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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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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经声从遥远大殿传来。相较而言,这方丈静室的无声持诵更显静谧。

左谦低头品茶。不是什么名贵茶叶,清苦粗糙,粗糙则留白,就比一般的喝茶多点其他意思。

室内不起淡烟,却带悠长檀香,一应物件久经浸染,香气早就渗及表里,以至无香可焚。

恰如眼前人。

佛珠拨至最后一粒,堪堪停下。老人五官柔软低垂,看人时眼皮半睁半闭,似醒似寐。

“阿弥陀佛。”

左谦放下茶碗,双手接过珠串:“劳烦方丈,不胜感激。”

大觉寺方丈声音像一口旧钟,钟声迟缓低沉:“老衲寿元将尽,与护山大阵缘分已了。”

左谦:“监察司会尽份内之责,方丈放心。”

木门开合,日光刺目,土黄色短墙边有块菜地,菜地边缘的浅水沟结了冰,久不融化。左谦离开方丈院落,又行至药师佛殿宇,瞥见几个匠人在某面墙壁旁忙活,墙上妙乐图线条勾勒完毕,天女散花,笑颜更胜花丛,宴乐嬉游队列中簇拥一妙龄少女,神光璀璨,眉目清明。

大觉寺高僧佛理造诣精妙,但多数不求长生修行。这一任方丈乃是达摩堂法境禅师的师伯,倘若方丈圆寂,以其余僧侣之功,维持望都护山大阵运转将更为勉强。原本有上清宫与之分担,然而世事弄人,压力只增不减。

左谦休息的时间不多,抽出半日,还分点功夫处理护山大阵事宜。他快马离开寺院山门,一路赶回庆城伯府。入冬后庆城伯身体不佳,家里梅花交由仆役打理,仆役手生,修剪不出傲雪凌霜的姿态。

“阿兄!”连连叫门不应,左谦一掌拍断门闩,浓重药味糊上他头脸,连嘴里都泛苦。

左让冷汗涔涔躺在床铺中央,身下褥子湿淋淋的,泅出一个人形,细看他手脚却是被绑缚住了,拿锁链固定,与囚犯无异。

左让惊骇非常:“这是怎么了?”

“走,走……”左让口唇翕动。

兄长胸前淡淡黑气缭绕,左谦看了哪还不明,一把扯开那湿透衣衫,妖娆花痕使他颅脑有剧烈晕眩。

努力控制住颤抖的手,左谦挥剑斩断锁链:“我带你去医官署!”

“不可!”左让拼命躲开,“冥河花种下之初,杀性太难压抑,你等我熬过几天……”

“熬过几天,蛊就彻底种下了,” 左谦悲愤不已,去捉他臂膀,“谁?到底是谁!”

“符、符道临啊啊啊!”

一声吼叫,左谦不可置信地低头,一只血淋淋的手正从自己胸骨中央抽出,又对准了他心脏位置掏来,危险逼近使他毛骨悚然,他错身躲开致命一击,摸出符纸拍到左让身上。

邪秽入体作祟,连符咒都不能完全定身,左让五官扭曲,四肢挣扎,一头栽倒在地,额角磕破了,血汩汩淌出。

许是那一下撞得狠,左让在地上艰难辗转,恢复一丝理智,待看清左谦的伤,不由哭道:“谦儿,阿兄对不住你,本以为能熬过去……”

左谦又急又怒:“熬过去也是把性命拱手让人,我绝不容许!这笔账,我必找符道临清算!”

他匆匆止血包扎,将人用斗篷裹起来绑在背后,想了想把那串佛珠给左让套上,运起轻功往医官署狂奔而去。

左谦功夫得沈庭燎指点,身法迅捷,穿梭于帝都屋舍街巷间。左让在他背上断断续续道:“我不清楚符道临的目的,也许是想要挟我,也许……他还伏藏在城中,你一定要小心。”

左谦:“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要我追随他,我拒绝得太快,早知套出话来,还能为你多添助益。”左让顿了顿,几不可闻地苦笑了,“父亲生性淡泊不爱官场交游,我身为世子,就代表家里的头脸,还有你这当了白马营统领的弟弟……这种身份,与上清宫过从甚密,不自知地给他们打了诸多掩护。人,若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什么都想要的话,终究会付出代价……”

医官署内。

蜜蜂毛茸茸的,停在左让鼻尖,伴随他呼吸一起一伏。

岑微云收起银针。左谦忙问道:“如何?”

蜜蜂炸开,化作一张桑叶纸,纸上写着回答:“先令他沉睡,保留体力。我看过辟邪医典概要,与此前在兰台翻阅的古方线索不谋而合,等医典全本译出,或有解法。”

左谦喜道:“当真能解冥河花?”

“医典方略,对身体康健的人来说,可使他们防御邪秽寄体,免于变成月下香炉鼎的下场。”岑微云周围大片桑叶纸炸开,“世子这种情况,亦是同理,有九成把握可停止邪秽与骨血融合,至于冥河花蛊毒能否根除,还需试验。”

“试验?”

“医典成书,本就得经过试验,我希望世子能撑到试验成功。”

左谦紧皱眉头:“可还有其他办法?”

岑微云犹豫片刻:“有。家父一直在主持对抗邪秽的医策研究,但治疗手段十分特别,融合了医道术法,风险极大,不到试验成功那一步都无法断定效果。而祖父撰写辟邪医典,就是以寻常之法应对非同寻常之症,以免让病人涉险。”

左谦:“这……”

岑微云:“总之,我不建议冒险,世子毕竟有武道根基,尚能对抗一二。”

“冥河花是至阴至毒的蛊,哪能一再拖延,”外头有人阔步走入,正是岑家现任的代家主岑放,“‘琼矩’法就算还没证明可行,也当发挥缓解的效用!”

岑微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过了会儿桑叶纸才浮出两个字:“父亲。”

岑放坐在病榻旁,三指搭脉,面色不佳:“这蛊不是刚刚种下的,他不能等了。”

岑微云坚持道:“世子根基比常人更强,只要医典加快译出,我有能力快速完成试验。”

“微云,你在医官署待久了,见过的病例太少,经验根本不足,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常驻望都。”岑放道,“‘琼矩’法最近的试验已有三成把握,可先用于压制他体内邪秽。”

岑微云:“只有三成,还不到赌命的时候!”

“为父听说当今天子受死门威压,身体状况极差,作为医官,你当专心救治天子,才不辱没岑家的脸面,”岑放神色凝重道,“我这次着急过来,就是专门处理医典之事,现在医典还未成稿,这个人便交我来治。”

蜜蜂嗡嗡飞着,岑微云双眸黯然,并不表态。

左谦开口道:“岑医官问诊先帝多年,医术有目共睹,圣上的病情,也是他在尽力转圜。眼下陆老先生那边请了几位岑家同门翻译岐黄书,而我会继续寻求人手助力。阿兄便暂且在医官署问诊,详情我还需回禀父母,再做定夺。”

“罢罢罢,但愿吉人自有天相,告辞。”岑放起身,拂袖而去。

左谦拍拍岑微云的肩:“我还有要事,必须先走一步。他的话你切莫放在心上,我阿兄就托付给你了。”

岑微云情绪不佳,蜜蜂恹恹的,桑叶纸展开,上面有一个淡淡的“嗯”。

西域。

又一场沙暴过后,天是浓郁的昏黄。大漠中金钱蟒嬉闹翻滚,钱币般的硕大花纹在沙梁间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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