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古战场、悬棺阵,以及,月下美人的故乡。
温越站在伞下,看孤身而来的雀鸟,道:“失败了。”
“一半。”沈庭燎摊开手心,当中有片细弱藤蔓,绿茎柔软地贴伏着,像只小手。
凄风苦雨弥漫在古蜀道,薛衿来时风雨小了很多,变成濛濛的雨丝。他穿青衣,脸上戴着面具,不是那雕刻了鬼车图案的鬼面具,反而是个旧物,制式普通,稍显残破,露出半边带棱角的下颌。
沈庭燎:“你一个人来。”
薛衿:“是。”
沈庭燎:“你被放弃了。”
薛衿:“他不会为我牺牲活鬼窟。”
相思门青雀,剑下亡魂无数,看惯死亡,也不在乎死亡。从一开始,恶鬼窟能牵制他的,只有一个人而已。当崔画离开那片鬼蜮,雀鸟必将跟随。对鬼主而言,他有两个选择,要么放任青雀自投罗网,要么为保住这位副手出动活鬼窟力量。
自朱厌、贡拾国师双双重伤,西域邪魔道最强的一批战力受挫,沈庭燎原本预料,梼杌会想办法保全鬼车,如今看来,恶鬼窟另有筹算。
谭野悄声道:“守株待兔,就来一只,怎么办?”
温越笑了笑道:“剑阁风景奇绝,便当是散心了。”
谭野:“……”
薛衿抬手,摘下面具,露出完整的一张脸。那张脸长年不见光,有种独特的苍白,嘴唇微微抿着,是一贯的寡言,两只眼眼尾低垂,带点圆润的弧度,仿佛残存一丝少年时的倔强天真。
他就拿着面具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
“崔画。”是极沙哑的嗓音。
崔画坐在一棵伏倒的枯木上,枯木沉埋太久,小半树干陷在泥土里,上面爬满藤蔓和青苔。崔画长发披散着,垂落隐没在绿影中。
曾经意气潇洒的西域刀客,在尘世间最残忍的相隔里,变到面目全非。
“薛衿,走近点,让我看看你。”
薛衿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跪下,拥住他枯瘦的身体,低声絮语。
“我到恶鬼窟,只见你两面。第一次,是种下冥河花时,第二次,就是现在了。”薛衿盯着他的脸,“二十年,我放不下你,只换来两次相见,这不公平。”
崔画靠近吻了他的唇:“我一直在等你。奈何桥上,永远等着你。”
两人旁若无人地相拥,一众皆是沉默。雨丝飘扬,宛若杨花柳絮纷飞。沈庭燎看着他们,想起问过崔瘦眉的问题——
为什么短短三个月的相遇,却会耗尽一生?
崔瘦眉答,没有心的人动了心,便自痴心,痴心人从相逢那一刻起,就只有一条路。
若不同生,只能同死。
那是沾满杀孽的手,取出断肠匕,递到另一双浸透血腥的手里。
崔画深深凝视他暌违半生的缘分:“小雀儿,你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像极了那年春天,杨柳岸边的烟波。”
鲜血喷溅。他将利刃送入爱人的心脏,潜藏在内的冥河花母蛊破裂,携着子蛊的身躯同时死亡,寄体邪秽不再受缚,疯狂吞噬他最后一缕精魂。
薛衿握住坠落的那只手,艰难地喘着气,将头靠在崔画胸膛,他的意识逐渐消散,生死交界,恍惚回到初见那一年。
“我的春天,不会再回来了。”
剑气如风,邪秽在风中唳叫,随后灰飞烟灭。
沈庭燎收剑:“结束了。”
谭野表情闷闷的:“这就结束了?那我走了哦。”
话音刚落,剑阁忽然传来一阵剑鸣,旋而信号升空,沈庭燎打了个手势,在场兵众立刻动身,朝剑阁方向疾返。
谭野:“哎,等等我!”
东风误何其飘逸,一步远在天外,谭野待要唤出黑白双龙,衣领就被提起,双足腾空,风呼呼从耳边过。
谭野:“……我自己能飞。”
温越:“去晚了,就看不了下半场了。”
“什么下半场?”
“到了便知。”
谭野回看古蜀道:“有个人影!”
“是崔瘦眉。”
“她?她是去收尸的么?”
“对。”
谭野再次回望,雨雾茫茫,却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心中忽而有些茫然:“那个……男人喜欢男人,是什么样的?”
温越:“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谭野脖颈一僵,心虚地偷瞄一眼,然后飞快地扭了头,脸颊微红道:“我、我就随便问问,不是感兴趣。”
温越:“嗯,我也就随口说说。”
谭野:“……”坏东西,都是坏东西。
剑阁附近,围观者作鸟兽散。会点功夫的,还能侥幸捡条命,不会功夫,便是俎上鱼肉,一刀剁头,吭都吭不了一声。
剑阁峰峦直插云霄,玄关清光大盛,剑影如虹,贯入鬼众当中。十条鬼影步法诡谲,快速组成阵型,在其他鬼众掩护下施起恶咒。
“这、这是——”不怕死的人躲过一波恶鬼弯刀,还留在那抻着脖子看关口厮杀,骤见滚滚黑气自地下汹涌而出,尚未看清是何物,忽觉脊背一寒,回头看去,一颗鬼头颅与他面贴面,在第一声惨叫出口前咬断了他的喉咙。
无数邪秽化成鬼头颅,汇成汪洋沼泽,将玄关团团包围,深黑浊气攀上城墙,头颅张开利齿啃食砖石,势要噬尽蜀道雄关。
邪秽助力,剑阁守军与小鬼厮斗,一时难以突破十方阎罗的防线。剑阁玄关是早就明牌的一座玄关,去年朱雀现世,便是剑阁主力发挥了扼守西南的作用。今日沈庭燎在古蜀道布下陷阱诛杀鬼车,恶鬼窟顺水推舟,直攻防守相对薄弱的剑阁,目的并非攻占,而是破坏。
望楼摇摇欲坠,像风浪中的桅杆。眼看玄关将要毁坏,忽听一记哨声,一枚绿藤小船载着两人颠簸而来。
“蛇,有蛇!”
百千条蛇,似乎有着与邪物共舞的能力,在纷沓黑浪中游动,追踪身怀冥河花蛊的血肉之躯。一众恶鬼被蛇缠上,纷纷骇然,举刀挥向浑身银环的毒虫。
绿藤船上,男孩坐在船头,丝毫不受邪秽之气影响,举着支虫笛心无旁骛地吹,声调嘲哳刺耳,自有一股奇特韵律。巫族世隐一脉的老人说,这孩子天生有驾驭百毒的能力。云苍羽双手掐诀站在后面,想起很久以前,他和风衔烛出游密林,所过之处虫蛇拜伏,邪物湮灭,祝由术催开新生,世隐明光两脉传承配合无间。
银色斑点从毒虫身上剥落,竟是摇摇欲坠的蝶。一手扯着蛇的七寸、另一手挥起弯刀的恶鬼愕然睁大眼,银蝶扑上他眼眶,长长口器刺破眼球,注入沉沦之毒,他的颅脑朽蚀了,露出雪白骨骼,与眼窝处蝶的尸体共成一尊长生祠。
“不妙,退!”
十方阎罗见势不对,扯了声呼哨,率领鬼众逃逸,由邪秽组成的潮水飞速退去,鬼头颅不甘地挣扎,重新沉埋地底。
沈庭燎等人到时,男孩正在专心捡地上的头骨。
云苍羽言简意赅地介绍:“阿律。风衔烛看得上,就是我族未来的族长。”
男孩身上用绿藤挂了一串头骨,怀里还抱着一个,银环蛇在头骨中惬意游动。
温越:“很像他。”
云苍羽有点意外:“你觉得像?”
风衔烛容颜邪性俊美,气质阴郁,这个男孩除了性情安静之外,表面与他毫无相似之处。
温越:“巫蛊之术,实为邪术,但南疆烟瘴密布,处处毒虫沼泽,行此术反契合生存正道,又有明光祝由术并行,达到稳定的平衡。对世隐一脉来说,继承人至纯至性,方为上上之选。”
云苍羽:“你的说辞,正确。只有这样纯粹的人,才能在蛊虫失控关头,将自己做成阴器,成为最强的那只毒物,守护我们的家园。”
名叫阿律的男孩低头把玩小蛇,神色平静。
剑阁守军在打扫战场。所有遗骸被柴枝架着堆起来,柴枝上泼了油,外面贴一圈符咒,大火焚起,邪秽困在内中,尸体张嘴发出凄厉嚎叫,滚滚浓烟冲天,恶臭扩散,这场雨要下得再久一点,才能洗去所有污秽。
机关鸟绕开黑烟,啪嗒啪嗒扇着翅膀,木质鸟身有个八卦记号。谭野松开捂鼻子的手,将木鸟接住,打开机关,取出信笺。他看着信上内容,脸色一变再变,最终手颤抖起来。
“我爹被鬼主打伤带走了,”谭野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庭燎,“他提前给大管事留了信,说一旦发生意外,要我听从监察司安排。”
沈庭燎的表情并不意外。
“所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谭野微微哽咽,执拗地盯着他,“给我一个解释!”
沈庭燎:“前御史中丞汪俊良盗窃大宁玄关布防图交给叛党,图上有九州明暗玄关全部的秘密,要想窥知全貌,必须解开我设置的阵法,而这个阵法,唯有精通阵术的人能解。放眼天下,你父亲是最合适的人选。”
谭野眸中隐有怒火:“解开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庭燎:“不是解开。是拖延,以及,破坏。”
“你胡说!解不开,我爹爹还有命回来吗?”谭野眼中淌出泪来,狠狠推了他一把,“沈庭燎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沈庭燎静默不言,等谭野擦了眼泪,方开口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无论你如何恨我,现在,谭少家主,我需要你集结人手,守住八阵图,不容任何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