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枯鹰飞。
荣长缨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处红缨在风中翻涌,曾经,也一度染过万人鲜血,化作写在诏书里的功勋。坐镇北庭,统辖北境军政,远离沙场太久,一朝返回,难道连这杆枪都变得不趁手。
一只身姿矫健的鹰从高空俯冲直下,荣长缨出神间未及反应,鹰爪抓住枪身,竟将铁铸长枪压得一沉。
荣长缨望着鹰,鹰爪戴有铁环,环上纹饰是朵海棠花。他想起这只鹰来自天山。
“大将军!”
突兀的声音打断一人一鹰的对视。
荣长缨不悦:“郭若善,大呼小叫什么?”
郭若善累得呼哧带喘,他骑一匹小公马,胖大身躯像座肉山,沉沉压着那可怜的小马,腿也夹不紧,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
“下官打听到大人出来跑马,终于找着了。”郭若善跑到近前,艰难地翻身下马,险些顺着山坡滚下去。
荣长缨的大军驻扎在凉州城外,跑马散心也跑不了多远,这姓郭的表现倒像是跑了个八百里加急。荣长缨忍住一脚把他踹翻的冲动,问道:“发生何事?”
郭若善扶着马儿边喘边道:“六部传来消息,说瀚海关炼丹房被炸,月烬不够用,供不了炉鼎给我们了!”
见荣长缨沉下脸,郭若善赶忙又道:“都怪那该死的沈庭燎,本来月下香就不够,西域人用好货,六部用次品,说好的事,光吃不吐,真不要脸!”
湛思主导在北境军展开清洗,荣长缨宣告倒戈前就把大量炉鼎送到了塞外,眼下荣军遇凉州顽抗,军妓营若是空虚,那些依赖炉鼎的兵说不定会出大乱子。荒原培植的月下香炉鼎有瑕疵,沈庭燎早就跟六部挑明,如今那边却说不够用,明显另有目的。
荣长缨:“他们还说了什么?”
郭若善:“他们还说,联军的提议,请大将军好生思量。”
“只是这样?”
“还有,虽说凉州有韩渡那小子顾守,难以攻克,但西北战线的其他地方可没这种重将。若从北面加以牵制,让凉州失其拱卫,也许可行。”
“真这么说?”
“六部可汗的手书正在大帐中,大将军可前往观视。”
荣长缨将长枪放回马腹旁的紫金钩上,纵马向营地跑去。
“大将军!大将军!”
郭若善气还没喘匀,手脚并用爬上马追过去:“下官还有一言。”
荣长缨:“说。”
“六部归根到底是被西域牵着鼻子走,这回谈交易,西域不出面,我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哦?”
“祜桑·阿列赞跟恶鬼窟关系匪浅,若叫他出点力,六部定然乐见其成。”
“你的意思是?”
郭若善眨了眨小眼睛:“大将军筹码贵重,不能随便给。刚好大将军最近有件烦心事,不如叫祜桑找人来解决了!”
荣长缨睨他一眼:“旧筹码换新筹码,你脑子倒是转得快。”
郭若善:“图在大将军手上,谅他也没办法。”
荣长缨:“祜桑·阿列赞冷血残忍,不是好做交易的主。”
郭若善:“我打听过了,那人变态得很,每天陪着个骨架睡觉,口口声声称作义母。”
荣长缨前后一想,哪能不明:“若善,但凡你有康静十分之一的脑子,我都乐意多留你一段日子。”
郭若善觍着脸道:“大将军说教得是,下官愚钝,求大将军指教。”
“祜桑·阿列赞身边,的确有个关系非同寻常的女人,”荣长缨道,“监察司在全国发了檄文,里面写得明明白白,那个女人,正是恶鬼窟上一任鬼主朱厌。”
郭若善当时忙着跑路,哪有空看檄文,闻言大惊:“那他岂不也是只恶鬼?”
“朱厌没有给他种下冥河花。”
“什么?”
“莫名其妙流浪到渡亡海的幼童,恶鬼窟会不查他来历?”荣长缨道,“有时候一个人的身份,比他当下的用处更有价值——查查那副骨架的情况。”
望都。
梁鉴带着小虫儿提了食盒登门拜访。
这里是医馆后院,窄门打开后那股在墙头徘徊的药香越发浓郁,趁天气晴好,学徒们都在忙着晾晒草药。
小虫儿睁大眼睛东张西望,鼻尖耸动,用力嗅空气中清苦的药味,不一会儿看见房檐上坐着个小姑娘冲他招手,不由欢呼一声,撇开梁鉴,蹦跳着跑了过去。
“淬妃!”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望着他笑。
“淬妃,你穿得好少,你冷不冷呀?我的披风给你穿。”
梁鉴路过,低头看一眼小姑娘红扑扑的脸颊,砚台成精,不知冷暖,无口,亦无法说话,他家小虫儿大献殷勤,终是白忙一场。
罢了。
“走吧,屋里暖和。”
陆溪桥看到他们很是高兴,对带来的乳酪饼赞不绝口:“得了他娘亲真传,吃着一模一样,将来也能做个大厨了!”
小虫儿惊道:“不要不要,我长大要去监察司效力的,青衣白马,可威风啦!”
“是吗,”陆溪桥被逗笑了,“你想去阿照那儿当差,可得多孝敬孝敬我哩。”
“啊?”
“我可是御前监察使的老师呢,”老人慢悠悠地开玩笑,“小虫儿,你觉得怎么样?”
小虫儿咬着手指头,期期艾艾地问:“那……你吃得多不多?”
“我老人家,吃不多。”
小童摆出一副严肃老成的表情:“好吧,容我考虑考虑。”
陆溪桥哈哈大笑:“行了,带淬妃去玩吧,我和你主人说会儿话。”
岑家医馆给陆溪桥安排了单独一间居所。房间不大,胜在整洁透光,靠窗位置摆了张书案,案上墨迹未干,旁边放着幅纹样图。
是辟邪医典的副本,看样子是描了好几份,分派给众人去译。
“原本那块布,在岑放手中?”
“毕竟是岑家的东西,更是岑老遗物啊。”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梁鉴道:“圣上近来不见好转,但仍能处理政务,比先帝那时好些。”
陆溪桥一叹:“先帝病了几十年,一直撑着,最后才让今上监国。如今……待老朽译完这本医典,就进宫瞧瞧去。”
梁鉴拿着那份副本翻看,歧黄书篇幅适中,字数不多,但绣在一块包袱布上,便显得密密麻麻,辨识起来颇为吃力,也就是杏林圣手针技无双,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上回见歧黄书,学生心中就有一种感觉,此书法来自草药之形,与常规的笔法几不相干,若是掌握得不够纯熟,必得对照译方来逐字地译,稍有疏漏便会出错,不是那么快就能完工的。”
陆溪桥:“真给你说中了,我看岑家的年轻后生没几个惯用歧黄书,否则何至于要我这老骨头亲自上阵。可惜娄玉书不在了,他精通字画,书道独步天下,说不定做这种事得心应手。”
提起这个名字,两人俱默默不语。陆溪桥看了眼梁鉴,从旁拿起一本书递过去:“这是歧黄书的译方,你资质不差,回家琢磨去。”
梁鉴无奈:“老师……”
陆溪桥:“怎么,裴简之唯一的弟子对这玩意没兴趣?”
梁鉴:“并非如此。近日监察司在九州地脉有了新发现,圣上安排兰台详查,恐怕学生要多费些心思。这本译方我先带回,得空自当研习。”
陆溪桥捋着胡须道:“莫说研习,你将书看过一遍,就可以了。”
……
南境。剑阁微雨。
冬雨总是冰冷,是那种能把最后一丝活气都带走的冷意。雨水淅淅沥沥,天空是苍灰色,看不到一只飞鸟。
而在地面上,兵甲肃列,拉成长长的防线,百里净空,被驱逐出来的人们不肯离去,各自占据了就近的山头等待。
壁立千仞,雨水打湿了山壁旁悬空的,或崭新、或腐朽的栈道。
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一个举着伞的商人忍不住道:“还不来,要冻死人了。”
他身边站着的斗笠刀客冷笑:“没那本事别探古蜀道,就算不拦着,你也摸不到边。”
“谁要探古蜀道了,”商人道,“我是过路的,再不放行,要耽搁多少生意!”
“少装蒜,”又一江湖打扮的汉子道,“蹲在这的谁不是那点小心思,我可提醒你们,那是个九死一生的地方,官府封着不让进是有道理的,就怕你们这些弱杆子有去无回。”
商人瞪眼:“你!”
还没吵将起来,就听人惊呼:“来了!”
一道影子穿过雨幕,像轻捷的鸟飞跃群山,循着腐朽栈道的方向不断追逐。剑阁守军打出信号,烟花在他身后绽放,没能动摇那背影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