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一日凌晨,荣长缨第二场夜袭以失败告终。沈庭燎一行在西南谭家帮助下冲出半个西海郡的围堵,顺利进入蜀中。
谭千秋坐镇八阵图,给他们带来一个新的消息。岭南瘴毒扩散成灾,繁花派受其波及,无法固守家园,封了凌波涧,决意迁至蜀中避难。狂刀门见其势弱,意图欺辱众女子,双方在蜀郡南部斗阵,各有不少死伤。幸而谭家出面干涉,才免了更大祸事。
沈庭燎:“九州动乱,洞庭会盟约束不够,才让小人浑水摸鱼。要是龙牙再不识好歹,谭家主可向官署请兵。”
谭千秋:“南境军力有相当一部分在救灾,人手也不宽裕。一个狂刀门,谭家还应付得来。”
曼殊:“这个龙牙,早就看他不顺眼。谭家主,便让我等守在南部吧,姓龙的再敢作妖,定让狂刀不狂!”
谭千秋思索片刻,同意了:“也好,有劳殿主。”
婆娑殿众人由大管事与谭野带去安置,温越对谭千秋道:“此来还有一事求解。”
谭千秋:“何事?”
“我在恶鬼窟发现一点阵法牵连的痕迹,”温越放出沙盘,拼凑出些许符号和轨迹,“大致的轮廓我进行了推演,但总觉得存在偏差。”
谭千秋仔仔细细看过,道:“线索太少,不好识别,恶鬼窟的阵局不完整。”
“我亦有所猜疑。”温越释出新的沙盘,“谭家主可还记得之前汉月关出现的两水并流、汇及忘川的现象?这是那交汇点的气脉动向。”
谭千秋摸着下巴道:“奇怪。恶鬼窟的阵法痕迹和这个气脉看着既无关又有关——我记得西面那条暗河来自黑水城?”
温越:“不错。谭家主认为,黑水城和恶鬼窟有联系?”
谭千秋:“还未确定。不过我想到一点,黑水城到汉月关的距离,与陌城到汉月关的距离,差不多是一样的。陌河源头在陌城以北,两者距离暂可忽略。”
温越立时领悟:“镜像。”
谭千秋:“对。”
沈庭燎:“目前黑水城一带已被萨哲部族占据,尚未有其他异常之处。”
“虽说弱水本身就很奇特,但那是地气的问题……”谭千秋拍拍脑门,“我隐隐约约记起什么,给我点时间,再好好想想。”
“有劳。”温越道,“对了,另有一事。当初赤砂地异动,谭家可有查知一二?”
谭千秋一愣,摇头:“时间仓促,并无深入探究。”
温越:“嗯,无妨。”
两人正要告辞,又被谭千秋叫住:“今天冬至,门里热闹,二位休息后可去小别梦庄一探。”
谭家的客房在竹林掩映中,与小别梦庄相距不远。温越与沈庭燎一觉睡到黄昏,瀚海狂沙似乎才终于被抛至脑后。
窗扉推开,夕阳照进来,镂空床架在墙壁上亦投出一片斑驳竹影。
“要去哪?”温越问道。
董济安死后,朝廷派了新的西南都护统御一方军政。沈庭燎职责上头,动了去西南都护府转一圈的心思,突然被这么一问,想到此行另有要事,为免横生枝节,索性作罢。
“走吧,去小别梦庄。”
道门修士和凡人始终略有不同,居所往往远离人口密集的市井。蜀中谭家又是家大业大的世家门派,自寻了山野福地修建山门,代代传承。天师道大能张道渊过去云游时,曾在此地待过一段时间,悟得天道精髓。
走在山路上,鸟鸣猿啼。沈庭燎道:“你猜薛衿几时会到?”
温越:“很快。”
沈庭燎:“何以见得?”
温越:“杀手为情所困,那必然是非同寻常的情。”
嘉和六年,魏王叛乱,当时的活鬼窟主人崔画在祜桑·阿列赞的幕后操控下,带领一众活鬼潜伏望都,弯刀过处,朝臣人头落地,搅弄得满城风雨,望都百姓记忆里的那个春天,是血的颜色。
相思门主接到时任御前监察使沈誉传信,派遣正在望都执行任务的杀手青雀给予支援,消灭恶鬼。青雀在杀人中途意外与崔画结识,一面之缘,暌违半生。
这个故事充满了意外。崔画得知相思门派了杀手榜第一的青雀过来,却没想过青雀会是薛衿那样的少年。薛衿察觉崔画身份,却始终不曾戳破,甚至想在最后关头带他远走高飞。崔瘦眉应约发出任务,却没想到任务对象的领头人是她失散多年的兄长。
人间纠葛,莫过于此。
温越:“崔瘦眉会来吗?”
沈庭燎:“我给她递了消息。”
温越:“对她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沈庭燎:“来或不来,她都有知晓的权利。”
魏王兵败之时,鬼众降临,将崔画带回渡亡海受罚。新任鬼主大肆推行离魂术法,本就损失惨重的活鬼窟彻底式微。但近一年来朱厌身体状况恶化,薛衿经过二十载煎熬后难以忘情,背弃师门加入活鬼窟,无疑为鬼主座下增添了重要助力。
崔画说,这是一个陷阱。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陷阱,而薛衿不得不跳,沈庭燎给出的,是明明白白的阳谋。
几个婆娑殿男女经过,获得自由后的喜悦绽放成笑脸,纷纷停步打招呼,说是得知小别梦庄有集会,连忙背着殿主过来瞧瞧。
“等等,为什么要背着你们殿主?”温越奇怪道。
“现在是我们练功的时间。”
“可是腰酸背痛,根本练不了嘛。”
“就一次,殿主不会在别人家责罚我们的。”
沈庭燎:“……”
温越哭笑不得:“要是好好解释,曼殊能理解吧。”
那婆娑殿弟子笑嘻嘻道:“不要紧啦。咱们快些走,我想要归梦桥呢。”
蜀地有奇树曰枕梦,传说伐此树制为木枕,可抵达沉酣美梦。当然,传说毕竟是传说,美梦未必成真,枕梦树却有另外的作用。
每到冬日,枯枝会重新抽条,枝条灿若丹霞、艳似朱砂,通体柔软如丝,在风中曼舞纷飞。
这是属于冬天的柳树,树下是一座座沉静的坟茔。
小别梦庄,正是谭家人归葬处。
温越拂开迎面而来的丝绦,道:“与死亡相连的爱意,的确是很特别的生活态度。”
树下年轻男女手持摘下来的树丝,红色丝线在手指间缠绕,像翻花绳一样变换形状,直到翻出一座桥。据说翻出桥的一对恋人,便可永缔姻缘,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