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燎:“归梦桥这个名字,还有另一层含义。”
“术法,连接两个人的灵魂,真正的至死不渝。”温越道,“这些树丝是施展归梦桥术法的媒介,不才令师兄学艺太杂,刚好领会过术法奥义。”
沈庭燎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师兄以为自己动作很隐蔽吗,看没看到你头上的树枝在晃?”
温越握拳抵唇,假意咳嗽:“风吹树动,见者心动,师弟着相了。”
沈庭燎:“着相的是我?”
“不是,”温越笑起来,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是我。此间无师无长,无亲无故,师兄见者心动,想和你私定终身。”
谭野好不容易忙活完,跑到客房院子里,却不见温沈二人,闻说是去了小别梦庄,心里大为纳罕,不由自主就寻了过去,到地方看了一圈没人,心道这才对,姓沈的哪会无聊到这里来闲逛。
不料踢了一路小石子,追着滚老远的石子来到一处偏僻潭边,潭上瀑布悬挂,角落长满青苔,平时基本没人过来,却让他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谭野倒吸一口冷气,死死捂住嘴巴。
夕晖荡漾如碎金,被潭水反照在瀑布旁的青石上,波光粼粼。沈庭燎枕着波光,困在别人怀里,一只手缠满红线,红线凌乱,显然未定姻缘。他大概是不肯,又没别的办法,只好去堵对面人的唇,吻咬不安分的舌尖。瀑布轰鸣,谭野远远听着,那做师兄的在笑,说什么耍赖、占便宜之类的玩笑话。
原来他是,他是可以……
谭野颓然靠在青石边,万分酸涩地想,他怎么可能不肯,他真的不肯,就算是温步尘,也为难不了他。
那样冷淡尽褪、耳根潮红的模样,是梦里也无缘见的颜色。
而属于两个人的私心,又怎能容得下旁人驻足。
温越抚摸过滚烫耳廓,回头看一眼少年失魂落魄的背影,轻声叹息:“何必。”
“早点断念也好,何况看都看到了。”沈庭燎道。
温越:“断念断到七情杀阵封心,成功了吗?”
“你入关太早。”沈庭燎抬手,将胡乱缠绕的红线解下,一圈圈绕在师兄腕间。
“那是因为有人到了敦煌道,还惹了一身伤,”温越凝视那截红线,“因果往复,百转千回,仍然是你啊。”
谭千秋翻了一天一夜的书,终于在温沈二人临行前有了结果。
“菱花阵?”温越道,“似乎是上古的阵术,但施展方法早已失传。”
沈庭燎:“菱花阵是什么?”
谭千秋:“此阵是神治时代的产物,属于神的法术,只有神力可开天辟地、移山填海。阵法目的是做出一个镜像,将某个地方投射到另一处,成为它的影子。”
沈庭燎讶然:“陌城、黑水城、恶鬼窟……谁是谁的影子?从陌河交汇点来看,汉月关应该是那个投射点,那交汇后抵达望都唤出忘川,又是什么意思?”
谭千秋:“我认为,黑水城、汉月关、陌城所成的对称形态,只是阵法的外在表现,是一种媒介。但菱花阵失传,还得确定这几个地方真正对应着哪里。”
沈庭燎:“既然阵法地点在北境,那布阵者应是玄武?”
谭千秋:“对。”
温越:“我有种直觉,恶鬼窟是菱花阵的关键一处,甚至有可能是本体和镜像之中的某一方。”
“赞同。”沈庭燎道,“关于地脉与人事的变化,我会上报朝廷查看案卷旧档,兴许能有线索。冯润生也精通此道,最近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找到他或许有答案。”
……
南疆。层峦叠嶂。
哪怕到了冬日,南境的树木也不见几多凋零,红黄绿相间的颜色铺满山野。珙桐木有形状独特的叶子,风一吹,像一群鸽子在飞。
越往南去,更深的密林渐渐照不到阳光。树都在拼命往上生长,争先恐后,上面顶着天,下面伸出粗壮根系,牢牢抓握着大地。秋天掉落的叶子到处都是,某些阴暗处,踩上一脚就有一滩水冒出来。
有时候,水是腥臭的。
一个穿靛蓝色巫师服的男孩正蹲在沼泽边,望着沼泽里不断冒出的泡泡发呆。忽然,一道黑影跳过,四蹄刚好踩到淤泥上的一片枯叶,几块烂泥猛然溅出,他猝不及防后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头落单的梅花鹿。头上生着很美丽的角,身体却有多处溃烂,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它跑得飞快,不知是要去找它的族群,还是找一个干净的地方等死。
脚步声靠近。男孩回头,一袭白袍的男子站在身后,藤蔓从他脚下长出,编织成绿色的毯,铺在沼泽上方。
“大祭司。”男孩恭敬道。
云苍羽额心的蛇形坠子在暗处闪着微微银色的光,他当先一步踏上那条绿藤小路。
巫族大祭司一向话少,男孩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四周雾气生起,让他有些害怕。
“大祭司。”
“嗯?”
“起雾了。”
“不是瘴气。”
两人穿过沼泽,那股窒闷难闻的气息明显淡了不少。男孩抿着唇,警惕地观察四周环境,一条银环小蛇从他脖子里钻出来,吐着蛇信探头探脑。
“放它探路。”
“可是,它还小。”
“训练太少。你和他小时候一样,太过仁慈。”
男孩很惊异:“可是族长很厉害。”
“他的仁慈,是被磨损的。”云苍羽话锋一转,“这次到古蜀道,你要尽力去做。”
“是。”男孩似懂非懂地应道。
云苍羽转头瞥了一眼,看见男孩安静内敛的脸。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做他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