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青抬眼,长长叹了口气:“真的。”
他把今天在山上遇到的事情一字不落的告诉了裴姝:“就是这样,那些人全死了,我都没数清到底有几个人。”
裴姝的表情也跟着严肃下来:“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们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主动要去害他们的。就算他们真是因你而死,你不过也是防卫罢了。”
裴元青还是惴惴不安:“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们……那么多人都死了。”
裴姝:“你要实在不放心,明日天亮了,去衙门自首吧。若情况真如你所说,官府应当也不会判你杀人。得了官府的判决,你心中应当也会好受些。”
裴元青沉默片刻,点了下头:“好。”
次日清晨,衙门将门打开,裴元青第一个进来报案。
桐城地界不大,位置偏远,是一座边陲小城。因为不富裕,所以几乎很少有外地人会来此,倒是城中有出息的人会往出走。
也正因如此,桐城百姓家家户户都相熟。衙门任职的,除了知县大人是从外地调来,其余的三班衙役、六房书吏都是本地人。
衙门捕快姓方,名叫方诚,今年三十有五。
方诚育有两子一女,裴元青给他家孩子教过识字算术,两家还算熟悉。
见到裴元青来,方诚热情地迎了上去:“元青?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吗?是我家婆娘让你来的?”
“不是,方哥,我有事找你。”
方诚看他一脸严肃,也跟着紧张了起来:“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
裴元青做了个深呼吸:“我杀人了。”
方诚愣了一下:“啊,你……杀人了?”
裴元青:“……”
裴元青抬起手:“等一下,方哥,此话的重点不应当放在‘杀人’上吗?为何你将重心放在了‘我’上?”
方诚挠了挠头:“可是你连杀鸡都不敢,看见个曱甴都要蹿两米高,你……还能杀人?”
裴元青:“……”
裴元青微笑:“为何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相信我能杀人?我凭什么不能杀人?我怎么就不能杀人了?兔子急了还能咬人呢!”
方诚:“不是,你……谁杀了人不是急着辩解自己人没杀人,怎么到你这儿,别人不相信你杀人,你还急了呢?”
裴元青一想:对哦,我为什么要急着证明自己杀人了?
他扶额:“罢了,总之就是我意外杀了人,尸体就在化桐山上。”
方诚见他不像开玩笑,也跟着严肃起来:“你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裴元青将昨天晚上的奇遇又讲了一遍。
方诚露出了一个十分怪异的表情:“世间还有如此怪事?”
裴元青摊手:“在遇到之前,我也是不相信的。”
方诚:“可照你所说,他们也不是你杀的呀,你不就是抬手挡了一下吗?”
裴元青面上一喜:“你也这么觉得!”
方诚:“前提是你没有隐瞒细节,事实确实如此。”
裴元青下意识举起双手:“自然是不敢。”
方诚点了点头:“行,那我带几个人,去山上看看你所说的尸体。”
桐城与化桐山的距离很近,只需走半日。
裴元青是上午去报的案,等他们来到昨日的案发地点,已是下午了。
然而,等到了半山腰,裴元青指认的案发地,却是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茫然。
衙役问:“尸体呢?”
方诚问:“尸体呢?”
裴元青也问:“对啊,尸体呢?”
方诚带着两个衙役一起看向裴元青,裴元青没别处可看,目光飘忽了一瞬,然后四指并拢,举起手对天发誓:“昨天这里真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
方诚一脸无奈:“元青,我知道你不是乱开玩笑的人,或许是你最近没有睡好,有些恍惚了,错把话本子上看到的东西当成了现实?”
裴元青是桐城中为数不多的读书人,还是读得比较好的那种,若不是太穷,他此刻怕是已经在赶考的路上了。
世人对读书人多有敬重,加上裴元青又经常帮乡亲们写信算术,还会帮着教孩子认字启蒙,大家对裴元青的印象都很好。
因为是裴元青,方诚带着两个衙役白跑了一趟倒也没什么怨言。
只是他们也忙,见山上没有尸体,附近也没什么危险,便赶着下山回衙门了。
裴元青一个人留在半山腰上凌乱。
他陷入了深深的怀疑:莫非我真的是话本子看太多,人都看傻了,错把话本中的情节当成了实际发生的事?可是天地良心!他最近看的话本当中根本就没有昨天遇到的事情啊!
裴元青在附近又转了一圈,确定没见到什么尸体,也没闻到什么怪味。眼看着天色不早了,他也只能放下心中的疑惑,先下了山。
走在路上,他还在思考昨日发生的事到底是不是错觉,突然,眼前的一幕让他脚步一顿。
树边好像倒了个人。
因为隔了点距离,裴元青看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只能隐约看到对方身上的衣服是白色的。
麻布染不出这种颜色,能染出这种颜色的布料,高低也得是缎面料子。
然而,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能穿得起缎面料子的贵人?
裴元青更怀疑了,他怕不是真的脑子出了问题?
随着越走越近,裴元青看清了那人。
是个男子,身着象牙白色缎面交领袍,袍子上还绣着暗纹,腰间束着一条琥珀色腰带。
那男子瘫靠在树边,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意识。最主要的是,他的眼睛上还蒙了一条白布。
裴元青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人没有消失。
这回不是他看错了,还真有个人!
裴元青快步上前,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喂,你还醒着吗?”
男子朝着裴元青的方向侧了下头,哑着嗓子开口:“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