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像是叹息般吐出句子。
“我只想救她。”
邱鹏如余季清般沉默。
他看着在地上的周寻琛,想起上午对方在自己面前矜贵高傲的模样,此刻两人地位调转,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满足感。
明明这么狼狈了,明明这么无力了,为什么还是像在俯视自己?
“我真讨厌你们。”
邱鹏忽然说。
“我特别讨厌你们。为什么你们又聪明又漂亮,为什么我这么有钱还是被看不起,我讨厌你们。”
他声音里有些哭腔,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又变得带上些释然的笑意。
“周寻琛,我现在不能放你走,余知念能指挥我余季清当然也可以,我又不是傻子。”
周寻琛抬起头看他。
昏暗的日暮中,他看不清红色头发的男孩到底是哭是笑。
“等余季清看不到了,我就把你放了。”
*
在要离开的人离开之前,一群人帮忙把筏子推向快漫进村里的水里。
余季清和七位老人举着火把和手电筒划着四只筏子去救人,天色很暗,他没有看见要上山的一群人里有个身影离了队,像只轻盈的羚羊走向另一个方向。
涨水后的夜里很冷,风中腾起泥腥气,余季清和秀兰奶奶一个筏子。
秀兰奶奶一边划一边高喊“建业!建业你在哪儿!建业!是奶奶啊!”,而他举着火把照路,一边喊着其他嘉宾的名字。
不是他不尊老爱幼,因为上手后才发现划筏子也需要技巧,他差点把筏子划翻,于是被老人家们安排了喊人和照明的活儿。
手电筒不够用,他总不好意再占这个便宜,于是主动拿火把。
火把在湖上冒出热气,金红的火焰映在水面上摇曳出熔金般的色泽,暗灯一般,照得这片黯淡的天地好似因此有了希望。
“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远远地,有了回应的声音。
老人们面露惊喜,秀兰奶奶的动作因焦急而加快,四条筏子游龙般向那声音的方向漂去。
近了,那模糊不清的声音变得清晰,余季清握着火把的手却在收紧,眉头的折痕也愈发加深,待听到那是一男一女还夹杂着小孩子的音色后,终于也面露喜色。
太好了,不是邱建业和江兴!这次来得及!
可这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艘陈旧的船上是仿佛一家三口的三人,范远志和周怡环抱着裹着范远志外套还瑟瑟发抖的宋建业,船上却没有其他人的踪影!
宋村长与秀兰奶奶喜极而泣,小小的孩子见到爷爷奶奶后放声大哭,在这重逢的感人场景里,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余季清尖锐的叫声——
“展青菱人呢!”
火把的暖光照着少年煞白的脸,却映出一只昼伏夜出的鬼。
他挤开宋村长,一把提起范远志的领子崩溃地吼叫:“展青菱去哪儿了!”
*
周寻琛跋涉了一天一夜。
中间除了补充体力偶尔的停顿外,进食也没有进行过几次。
邱鹏放他离开时,他只带走了几块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一个打火机和一把刀。
他用刀砍了一根树枝充作登山杖,又找到一截易燃的树枝点燃当火把来照路,中间换了几次,直到天亮。
他没有顺着岸边走,而是先走上地势高的位置确认了河水流向的大致方向,然后横穿树林,靠捷径追上水流,再在有可能上岸的地方查看是否有人的足迹。
然而这段路线却并不顺利。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阻碍他的前进,原本的抄近道走得很慢,也出现不大不小的各种阻碍。
明明用登山杖扫过但还会遇到蛇,好在没毒,被他一刀砍了。
明明没往山林深处走竟然能遇到狼,好在就一只还是半死不活的,狼警惕他,没有伤人的意思。
明明没几棵树,树冠低垂只是轻轻抚开,结果掉下一个鸟窝,好在小鸟没什么事,只是被小鸟的父母追着啄了半晌。
明明路况结实,结果踩上去却是空的好在只是一脚陷进去崴了脚,没摔断腿,正了后就好很多。
明明只是在河边不远处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然而水流奔来竟卷走了脚边的土壤石块,差点让他也掉了进去,好在便宜了那么几厘米。
越靠近某个方向,路上遇到的阻碍就越多,可直觉却在告诉他这就是正确的方向。
在一天一夜的跋涉中,精疲力尽的他找到了在水里挣扎着想要上岸,却呛咳不止的余知念。
“余知念!”
他丢开手里的“拐杖”,丢下身上的挎包,一头冲进水中向少女在的方向游去。
少女在原地沉浮,努力将脸透出水面呼吸,然而很快被水浪卷进水下。
周寻琛潜入水底,在混浊的视野中看到那缠住余知念脚腕的水草,心下一惊,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再度潜下去。
少年游到少女脚边,摸出自己的刀将水草割开,而后在水中一个转身,将在水中挣扎太久而体力不支的女孩拦腰抱住。
湍急的河流中,他费力地将她向上推,早已发酸的两腿在水中努力摆动,崴伤的脚难以负担在水中的游动,疼痛愈发明显。
石子树杈已是小事,忽然滚来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周寻琛赶忙抱住少女,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挡住,肩上狠狠挨了一记。
他们顺势被水流冲出数米远,周寻琛被磕在转角的尖锐石头上,而肺部的氧气也快消耗干净。
窒息让人沮丧不已,水闷重地压在头顶,背后是血肉被割开的刺痛。
要死了吗?会死吗?
怀里的人好像在颤抖,这颤抖像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周寻琛的心脏。
夜色的水流中,他恍惚看到对方漆黑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是认出他的错愕。
那么多次的不记得,此刻她竟然认出了自己。
他撞入那双黑莹莹的双眸,竟在这生死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认出我吧,记住我吧。
这深藏于心的念头在他心底早已生根,在这个潮湿的危机中的夜晚忽地破土而出。
他抱着她,联合冲出水面猛吸一口气,再次将余知念向岸边推。
记住我吧余知念,活下去,记住我。
余知念的双手终于摸上了岸,半个身子冲出了水面,腰间的手忽然没了存在感。
她猛地一惊,顾不得得救后还未止息的呛咳,转过身要去捞救她的人:“周寻琛?”
哪里还有周寻琛的踪迹?
月色下,河岸边,这里只有激流撞向石头、水流彼此撕斗的声响,还有她难以遮掩的咳嗽声。
一切发生地太快,事情太过出乎意料,余知念湿着衣裳跪坐在岸边,怔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救了我?”
余知念惊讶地捂住下半张脸,一时无法分辨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