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有一些极其私人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小小禁忌。
或许是在考试前一定要吃油条鸡蛋,鸡蛋必须煮出来囫囵一整个。
或许是在上班时一定要坐左手侧的电梯,最好里面有固定人数。
或许是做实验前的固定仪式,吃固定窗口的固定菜式,说必须要说的一个冷笑话,最好连笑声控制好笑几下。
余知念很久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没有人能及时救她。
她无法在博物馆的意外中被救走,只能自己想办法逃出来。
她无法在被霸凌时得到保护,只能靠自己把对方击败。
她无法在考试里靠运气选到正确答案,只能把知识点吃透背烂万无一失。
她总要万分努力,去争取,去竞争,才能堪堪拿到还算满意的结果。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将她从地狱拉出来,世界上只有一个庄颂和,而且她也不是庄颂和的第一选择。
她要靠自己,什么都要靠自己。
这一点在她后来的死亡循环更是无数次验证过了。
想要得救,余家人靠不住,黎珂靠不住,萌芽院靠不住,连唐怀济都靠不住。
想要活下去,就要千方百计,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一切,把全部希望放在自己这里,像只单打独斗的雌虎,自己捕猎、求生。
可现在这点竟然被打破了。
荒野里,生死之间,第一次有人找到了她。
不止找到了她,甚至救了她。
为什么他来救我了?
为什么他真的救到了我?
为什么?
余知念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这违背常识的事件让她的思考能力下坠,甚至反应不过来试着去找人救人,仿佛时间停滞在半空,一切都无法向前。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得救?
为什么有人能救自己?
夜风送来血腥气,她捂住下半张脸的手也挡不住那味道,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手,急忙站起身试图在这里看有没有周寻琛的踪影。
天色这么黑,月亮时隐时现,水波荡漾,在夜里白色泡沫都泛着微蓝,一切的轮廓都不再锋利,混沌成模糊的边界,什么也看不清。
他是怎么看到自己的?
“周寻琛?”
她试探地问了这天地。
小心翼翼,声音并不大,仿佛对方是个会忽然降临的某种奇异。
天地没有应答。
“周寻琛?”
她的声音大了一些,让这呼唤传得更高,高到上空掠过的鸟雀能听见,让这呼唤传得更远,远到那奔腾的河流也能听见。
远方的高树枝杈摇曳,天地依旧寂静无声。
“周寻琛!”
她的声音几乎是嘹亮的了。
那些迟疑,那些警惕,那些微小的渴求,忽然随着这声音摊开了肚皮,亮出自己毛茸茸的温暖。
“周寻琛!”
她肯定地呼喊着,确认了自己是被真真切切地,已经救下了的。
“周寻琛!周寻琛!”
她站在原地,一次又一次地喊着这个名字,不像是呼喊一个人,像是将自己酝酿了这么多年的失望和疲惫全部一扫而光,留下一个轻盈的被肯定的自己。
“周——寻——琛——!”
她拉长声调,嘴角向上扬起,露出牙齿,眼睛弯曲,绽放出一个纯然喜悦的笑容。双拳紧攥又松开,她简直要手舞足蹈。
“周寻琛。”她喃喃自语,垂下眼眸,“周寻琛啊……”
这少年像一只转瞬即逝的流星,实现她的愿望后便就此消失,如何呼唤也不会真的和一个山神一样降临。
她抬起头,与悄然出现的月亮碰了头,在月色中,少女笑起来。
她没有去找他,而是沿着河岸向上攀爬,将那男孩留下的一切——干粮、水、登山杖、打火机——捡起,再次走进山中。
*
刘二牛逃走不久后又折返回来了。
没有追击搜查的声音,也没有他不知道的曾经听过的爆炸声,捂着肚子走了没多久他就回过神。
这来的人不像是警察啊。
他站在原地皱着脸想了会儿,又打开手机,在黑乎乎的林子里翻看那个任务的页面。
果然!
那金主对他这“以次充好”的行为很是不耐,自己领过的那任务再次成为白色,金主还改了规则,直接公开,只要做到了的都能瓜分奖金和奖励。
“他妈的。”
刘二牛嘴里啐了一口。
“狗东西敢跟我抢活计!”
看来开枪的十有八九是抢了自己活儿的野狗!不然怎么知道藏了炸药的地方!
刘二牛骂骂咧咧往回走,脚程比逃的时候还快。
到了木屋一看,屋里完好无损,张翠不见了。
他赶忙把包扎用的东西找出来,一边给自己处理伤口一边冲去藏炸药的地方,那洞口大敞着,一看就是被发现了!
刘二牛气得要去找消失的人,张翠可知道那些藏了炸药的地方在哪儿!
然而走了两步又觉得不能这么简单就算了!
他干脆又做了引线,亲手炸毁了这一洞的炸药。
背后爆炸震天响,地面大动,他顺着人离开的痕迹去找。
活儿被抢了,还把自己好不容易弄回来的张翠也带走,欺人太甚!
他循着踪迹火冒三丈地找,却发觉这路有些熟悉。
猛然间他有了个奇妙的想法——张翠果然还是心向着他!肯定是把人引去炸开的地方去了!
刘二牛喜滋滋地笑:“臭娘们就这时候还有点用,那就不计较她给自己一刀的事了。”
这般想着,他脚下如踩了风火轮似的往前跑,在半路就遇到了齐闻和余仲扬。
当时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声响,齐闻当即警惕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搜罗去,却没见到可疑的身影,只有一串向下延伸的脚印。
齐闻阴沉着脸,转过身又换成惊吓的表情:“仲扬,有人看到了,怎么办,我……”
余仲扬烦闷极了:“追吧,把人找到把误会解开再说。”
两人于是就这样下山,没注意到离开后从树上跳下来的韩斯年。
此刻不巧地和刘二牛碰了个正面,余仲扬正要开口,却看到刘二牛这张脸,登时面色大变:“你怎么在这里!”
刘二牛认出了他,原本的喜色烟消云散,立马把枪口指着余仲扬:“原来是你这个小白脸!张翠呢!”
什么张翠?
余仲扬才不管他在说什么,他之所以认出刘二牛,是因为刘二牛是黎周元的司机!
他大声问道:“黎周元回国了吗!”
“什么黎周元!你把张翠藏哪儿了!我说她跟着我怎么还不懂事非要跑,合着是又遇到你了!”
齐闻最先反应过来,他枪口也指着刘二牛呢:“你说的是沈文音?”
“沈文音,对,她是给自己起了这么个洋气的名字,也不认是我那个张翠了……”
“张先生,你着急找你姐姐我们理解,但别用枪随便指着人,”齐闻眸色微深,“我们可没见过……”
“什么姐姐!那是我老婆!”刘二牛气急败坏,“那婊子就是这么说我的?”
这下,余仲扬与齐闻眼里都溢出惊色。
怎么回事?沈文音不是那女人原本的身份吗?
“说!你们把人弄哪儿去了!”刘二牛怒极,“少给我装不知道!”
“在山上。”齐闻道,“她晕在上面,我们不想管就下来了。”
“你们最好别骗我!”
刘二牛瞪着眼睛,和齐闻的枪口对着转着圈移动,就在齐闻以为刘二牛要往上走时,这秃子忽然把枪对准了余仲扬。
“该死的小白脸,我早就想弄死你了!”
砰地一声,子弹没过人体。
“齐闻!”
见弄错了人,被他打中的齐闻竟又对着他开了两枪,刘二牛拔腿就往山上跑。
余仲扬顾不得去追,因为那子弹正中齐闻的腹部。
他手足无措,按着汩汩淌血伤口飞速思考要如何包扎。
忽然,有两个身影出现在眼前,他怔怔抬头,以为是返回的刘二牛。
然而却是余知念和同样身形狼狈的韩斯年。
少女在月色下还上扬着嘴角:“呀,出事了啊。”
*
次日上午,余季清在安置点见到意外的来客。
“余菁菁,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着送物资的人过来了,我,我担心你们……”
余季清皱着的眉毛攒得更紧,他上下打量她,最终没说什么。
“三哥,你要去哪儿?”
余季清置若罔闻,只是闷头往背包填充东西,准备继续进行搜救。
邱鹏放走了周寻琛,自己没找到展青菱,两个最重要的人都没了踪影,他心情好不了。
要在余知念回来前找到人,否则……
“余季清在吗?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在哪儿?”
他冲出帐篷往门口走去,然而却看到两具合上眼的尸体。
“余季清,这就是你的努力吗?”
余季清面如金纸,对上同样面色发白的余知念。
她回来了。
*
尸体再次横在眼前,展青菱的死亡方式与上次相同。
只不过因为这次和摄影师缠斗的人换成了她,于是宋建业成功得救。
然而更让余知念无法接受的,却是周寻琛的死。
少年那么漂亮,那么喜欢装扮自己,然而此刻浑身是伤,漂亮的脸都是好几块伤口淤青。
啊,不是一个奇迹的救星,不是一个能抵抗这世界的伟力,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死的人。
她闭上眼伏在他的胸口,寂静地感受那沉默的冰凉,她听过的滚烫心跳被死亡生生挖去,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那些自顾自将周寻琛扭曲成自己期待的东西的傲慢,那将自己冲昏头的喜悦,那莫名的、认定能在那不可知之物手中拯救自己的人绝不会死的自负,此刻全然被眼前的尸体燃烧成一地冷然的灰烬。
瞧啊,那千方百计想要摧毁她的东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任何一个将她从生死中拯救的人。
庄颂和死了,展青菱死了,周寻琛死了。
它从不放过她,也从不放过别人。
余知念的头贴在少年的胸口,她睁开眼,死死地盯着远处燃烧的火堆。
她的视线越过近处守着她的余季清,越过在不远处对齐闻的尸体发呆的余仲扬,越过这冷寂的满是悲哭的角落,看向在人群中央带着悲悯笑容的发放物资的余菁菁。
温暖的火焰将浓艳的金红映在余菁菁的脸上,如同照亮了一尊圣母神像。
可是,这世上没有救她于水火的神佛,只有从死亡中千百次爬回来的野鬼。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终于从冰冷的尸体上爬起来。
“余季清。”
她走到他面前。
“你怕我真的死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