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他的下巴,打量他眼里的惊恐。
少年嘴唇翕动,最终说不出话,眼泪先于言语流淌。
他急切地抓住余知念的手,将少女冰冷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仰着脸求她:“知念,知念别这样,我们已经试过几次了?
“我们已经试过了啊,展青菱她、她总会出事的,我们别试了好不好?”
“我也总会出事呀余季清,”她笑着捧起他的脸,“你想想看,想想以前,我也总会出事啊。”
“可我会救你的知念,我会的啊!”余季清膝行两步,将脸贴上少女的腰,声音发闷,“我错了知念,我错了,别再试了,之后一直有我在,我会救你啊!”
“救我吗?”少女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救了我的人已经死了,如果躺在那里的是你呢?”
“那就不要管我!”他抱着人的手臂收得更紧,“如果我死了,不要管我,你好好活下去啊!”
风从篝火那里吹来,温暖在这距离中早已消散,淋在身上的风像是夜雨。
寂静中,少女忽然笑了一声。
“不要怕啊余季清,你还记得吧,我怎么也死不了的时候。”
少女柔和地将那场噩梦拆解成一枚少年急需的解药,即便那是饮鸩止渴。
“只要让我满意,我就能熬到那个时候,到时候哪怕我想死也死不了啦!”
手抚摸着余季清的后脑,如同爱抚自己的小狗,余知念用诱惑编织一场幻梦。
“余季清,再努力一点吧,再努力一点,去救人,去救展青菱,去救周寻琛,让我满意,让我满意知道吗?”
少年摇着头,脑后的那只手却并未因为他的不同意而发怒,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抚摸他的头发,那温柔让他埋在她的腰上嚎啕大哭,却仍听清了少女轻柔的低语。
“拼了命地,去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吧。”
*
余仲扬给齐闻张罗了一个葬礼。
非常粗简,远远比不上他曾经准备的那场。
上次在这里见证余仲扬怎么送别了展青菱和宋建业,这次竟然轮到自己。
如今三个灵堂,因为全被他们余家人占据,干脆撤了当做间隔的帘幕,展青菱和周寻琛在一侧,齐闻在另一侧。
人来了很多,宋家村和嘉宾们都来悼念,但显然在余知念那边更真心,在那两个供台堆了各种东西,齐闻的供台上冷冷清清,最终是余菁菁拿了东西过来。
这下子,齐闻的供台瞬间华丽多了。
余菁菁第一次做这种事,她从来没参加过这么简陋的葬礼,进来前都战战兢兢,毕竟能看到三具尸体。
她忍着恐惧,声音细弱:“二哥三哥,我来帮你们。”
然而两个哥哥都不理睬她。
她抿住唇,不掩失望。
即便是亲自来这里接他们回去,也不愿意给自己好眼色吗?
余季清也就罢了,二哥平时虽然冷淡,但在人前对她还是很体贴的啊。
凌晨的夜风有些冷,她没适应这里的温度,来时穿得和在家一样单薄,又看到在一边被风吹得头发纷乱的余知念,于是用手搓了搓上臂,存了些期待的意思在:“知念,你冷吗?”
就像是从前,她和唐久久在一起的时候,如果这么提上一句——“久久,你冷吗?”,兄长们和母亲就会体贴地给她披上披肩或者外套,也会让唐久久暖和起来。
然而没有人接过她的暗示。
周寻琛的蜡烛在风里灭了,才有人开口:“打火机呢?”
是余季清。
“用这个。”
是余仲扬。
兄弟俩之间的交谈冷冰冰的,余季清路过余菁菁时,余菁菁才看到自己三哥红肿的眼睛。
她心里的那点委屈忽然就熄火了。
是啊,二哥和三哥都没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呢?
“余季清,带着余菁菁去加衣服,照顾好她。”
余菁菁瞪圆了眼睛。
唯一注意到她的竟然是余知念。
少女嘴巴微张,最终还是没把道谢说出口。
“走吧。”
余季清抓住她的手腕,连拉带拽地把人带走。
三哥怎么听话得像条狗。
余菁菁想。
怎么余知念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呢?
但她乖乖跟着,眼睛不住地瞥向三哥牵着自己的手,连那点想要说对方把她拽疼了的娇气都忍下。
灵堂里彻底安静下来,豆大的火焰向上腾起,窜出淡淡的烟。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冒烟的蜡烛。”
余仲扬忽然说,“你以前常见这个吗?”
“我到余家第一次见香薰蜡烛时,”余知念答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香气还没有烟的蜡烛。”
她冷不丁地笑了一声。
“我还想你们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没电的时候点的蜡烛都是香的,后来才知道你们根本不会断电。”
余仲扬低着头,注视那蜡烛火焰上的烟:“你不问我发生什么了吗?”
“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经历的是再次重复的事件吗?”
“不。”
“那就不重要。”余知念道,“你看,这么多次,是不是和你记忆里一直重复的意外不一样?”
余仲扬默然许久。
“所以你经历的是重复的事?”
余知念没有回答,而余仲扬却明白了。
他是因为意外才有了那些“记忆”,他甚至能称之为“梦”,即便有感觉,有情绪,但还是隔了一层。
而余知念而言,那些是切实经历过的时间,就像现在的他。
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后者恐怖得多。
“余季清也是这样吗?和你一起,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重来了很多次。”
不需要余知念回答,余仲扬自问自答起来。
“一定是了,不然那个笨蛋怎么会成这样。”
余知念给燃烧的火盆里添了一把纸钱:“什么样呢?”
“你驯过狗吗?其实很简单,不管是惩罚还是奖励,只需要重复就好,不停地重复。”
正添纸钱的手动作一停,余知念忽然笑起来。
是啊,那东西对她不就是驯狗一样吗?
时间循环,强制剧情,用不死当完成剧情的奖励,用别人的死当做她忤逆的警告——她甚至是条金贵的狗,所以不会直接把她抹杀。
她越笑声音越大,在这肃穆悲哀的场地像个画外人。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余知念笑出眼泪,她擦掉它。
“你看,我说过了,我们流的是一样的血呢,你把齐闻当狗,我就不能把余季清当狗了吗?”
“我们是血亲。”
“正因为我们是血亲,”余知念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讽刺地说,“所以才能这样毫无顾虑地彼此伤害,如同你们对我做的那样,这就是余家,不是吗?”
“你对家里怎么会有这种误会?”
“是你对余家有什么误会,”余知念高声道,“你愿意闭上眼睛装瞎,可我看得清楚!”
余仲扬怔然,甚至以为对方知道了余文和做了什么。
可这怎么可能呢?
余知念忽然又笑:“啊,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眯了眯眼。
“你不知道呢,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所以真的以为这个家兄友弟恭双亲和睦,原来你也是个蠢货。”
对话没有继续下去,直到工作人员说,要开始火化了。
“天要亮了。”
余知念忽然道,“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想,如果非要死掉,那就死在天亮的时候。”
尸体被带走,她和他还在灵堂。
天际擦出一丝白光,融融的太阳正在爬起。
“余仲扬啊……”
少女仰起头去看太阳,却又整个人埋在室内的阴影中。
蜡烛已经熄灭,烟却没有散去,弥散出呛人的气息。
余知念笑得妖冶,仿佛回到那个齐闻葬礼的雨天,苍白的脸,湿黑的头发。
她保持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疯狂的执迷,固执地说——
“这场洪水一定会来,我一定会落水,一定会找到你,哪怕是以尸体的方式,也要找到你。”
她摇晃着站起身,拿起一直在身边的刀。
“这让我恶心,却又不得不请求你与我交易。
“齐闻会活着的,与此相对,你要什么也不要做,早早来到这里等我。”
“余知念……”
“交易吧余仲扬,和我达成交易。”少女笑着注视他,双眸因映照着日光仿佛一潭晨曦中的镜湖,“我们都有想要对方活下去的人,不是吗?”
巨大的诱惑看似就在眼前,可余仲扬明白,哪怕交易失败,余知念也会义无反顾地让一切回到过去。
所以她才用了“请求”这个词吗?
只是一个没有成本的,算不上选择的选择,明明只是这样,明明齐闻的尸体还在那里,可他无法坦然答应,无法坦然地认可这荒唐的交易。
用余知念的命去换别人的命,他竟然是这样残忍的人吗?
从少女来到家中后,那些可耻的举动里,又有哪一次是他想要她的命?
人类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认可了以命换命的交易,好像连人都是明码标价的商品。
他紧紧抿着唇,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企图通过拖延不去面对这个抉择。
“只要一直拖着,就可以告诉自己不是自己做的选择吗?”
少女微笑着凝视他。
“反正我肯定会去死,所以,只要你默不作声地放我去行动,就可以和余菁菁一样,明明是既得利益者却还要说不是自己非要,而是别人塞给她的。”
余知念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她偏要他准确地在能获得利益的事情里表明立场。
“可是余仲扬,你还记得吗?我杀过人的,我当然也可以在下一次杀了齐闻。”
少女如此轻易地将行凶说出口,让余仲扬猛然意识到——
是啊,余知念是头冥顽不灵、凶性不减的野兽,自己要去教导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畏手畏脚。
“所以,和我交易吧。”
她再次请求,把所有尖牙利爪收回,再次伪装成无害的模样。
驯养一头聪明野兽的过程中,难道不也驯养了自己吗?
可余仲扬尚未发觉这点。
他听见自己的嘴巴发出声音,没有意识到此刻他已经变成一只空荡荡的木偶,牵引线连着少女潮湿的眼睛。
他艰涩道:“好,我答应你。”
“很好。”
少女的笑容灿若春光。
她说——
“如你所愿,我们过去再见。”
刀送进脖子,血花四溅,疾奔而来的余季清大声尖叫。
余知念闭上眼,嘴角微勾。
死亡回溯再次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