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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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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停地下,天地一片灰沉,空气里弥散着香烛、树枝的灼烧味道,以及雨雾中不断沸腾的潮湿气息。

灵堂这里永远有人在哭,领取物资的地方永远有人在笑,安置点大门门口永远有人翘首以盼,火化炉外永远有人捧着一坛发烫的骨灰。

余仲扬在帘外独自伫立在雨中。

他沉默地听余知念尖叫,听雨水打在伞面发出落珠的声响。

只差了一点,只差了一点他就可以在安置点和余知念会面,而不是在下山中遇到本身就受伤的余知念,让她与周家那孩子再次受上一劫。

男人握着伞的手用力收紧,喉咙仿佛被堵上一块顽石,让他所有的情绪淤积在胸中,酝酿出浓稠的腐毒。

竺寒秋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藏在烟雾后的眼睛沉静如一把出鞘的刀。

“听说了余知念在你家不受宠,我还想着你们余家想来和睦,再不受宠能有多不受宠,现在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他看向那女孩脚下滴落的血。

“真可怜,怪不得那小子老说要把余知念带走。”

一个抱着人光让对方撒气,蠢得不动,一个站在一边作壁上观任两个年纪小的作死,还有一个……

竺寒秋看了眼鬼鬼祟祟不敢进来的余菁菁。

一个更是虚伪得让人瞠目结舌。

大影帝又吸了一口烟吐出去,他戒烟好几年了,今晚却没一口气点了一盒还没够。

“小赵,”他喊自己非要跟来的生活助理,“去找人过来把病号带走,伤口都崩了,我弟弟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一条命呢,别作没了。”

说完,他掀了帘子就走。

“寒秋哥你去哪儿?”

“拿纸钱,怕我那富贵命的弟弟在下面没得花。”

火苗向上窜,一截松枝炸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焚出浓郁的松脂气,有些熏人。

哔啵——哔啵——

周怡含着泪和丈夫去找新的贡品,老人们只是沉默地收拾残局。

余仲扬当在门口不言不语,悲伤地注视伏在余季清肩头大口喘息的余知念。

那孩子毫不留情地啃咬余季清的脖子,牙齿咬在脖子下侧与肩膀连接的肉上,咬出一嘴的血。

猩红的眼睛直愣愣瞪着,胸腔剧烈起伏,真如同发狂了的野兽,正在血腥味的安抚下一点点找回理智。

世界静悄悄的,可她忽然昂起头,惊恐地问——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你闻到了吗?”

“什么?”

她闻到什么东西焚烧的味道。

是什么?是什么?

她在嘈杂的人海里听到——

某个她说,念念啊。

某个她说,姐姐!

某个她说,白眼狼!滚!

某个她说,知念姐,救救我们啊!

一时之间天旋地转,她失明了。

什么生呀死呀,什么爱呀恨呀。尸体和尖叫,废墟和停尸房,红福字和骨灰盒,播报和嘲笑,辱骂和大笑。

余知念头痛欲裂,满脸泪痕。

大火在她脑海中烈烈焚烧,焚到最后,一地的灰。

无能的人啊。

她听到她对自己说。

无能的人啊,抗争又有什么意义?

她看到她站在大火里对自己笑。

无能的人啊,不如认了命,好叫这一切,一了百了。

好烫,好烫。

少女猛地推开桎梏她的余季清,跌跌撞撞地光脚冲进雨幕,跪倒在地捂着头哀嚎,忽然,一切疼痛全消失了。

静谧的,只留下大雨的声音。

她在滂沱大雨中抬起头,与接住她的人对上视线。

没有嘲讽,没有意料之中,没有愤怒,而是和这冰冷的雨天融为一体。

像是收回自己所有宽容的神,双目无神地注视和她一同淋雨的他。

“余仲扬,你失约了。”

她晕了过去。

*

余知念没有再进抢救室。

伤口只是裂开,重新包扎后少女被余季清带回自己的帐篷。

大雨不歇,余季清守在床边,在屋外一闪而过的明灯下偶尔才能看清余知念的脸。

熟睡的人拧住眉头,少年想用手指将它按开,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缩回了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必然的。

展青菱死了,周寻琛也死了,余季清无法欺骗自己余知念不会再次自杀回到过去,毕竟他亲眼见证过,余知念并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对她而言不重要,他阻止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让她满意,只能陪她一起一次又一次地进入时间循环,直到获得她想要的东西。

明明她想要的东西他已经帮她得到了,可是,可是……

余菁菁蹑手蹑脚地掀开帐篷,还没迈进之前就对上余季清怨恨的眼睛。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毕竟那眼神比得知是她的举报导致他的奖牌被剥夺还要可怕。

余菁菁胆怯地想要离开,却又想到身后注视她的人,抿了抿唇,还是强笑地踏了进去。

余季清像只被入侵领地的雄狮,迅疾地起身将她拉出帐篷。

“三,三哥……”

余菁菁不敢再和从前一样娇气地说你把我抓疼了,她在发抖,嘴巴里打结。

雨还在下,她被余季清拽紧雨里一路要往相隔很远的余仲扬的帐篷去。

“三哥!至少,至少拿把伞吧,我……”

“闭嘴。”

余季清停下脚步,他没转头,只留下一个结实的背影,于是余菁菁看不见他恐怖的表情,只看到他脖子上的纱布都被浸湿。

“趁我还有一丝耐心,一句话都别说。”

这不是商量,是纯粹的警告。

向来对着父母察言观色的余菁菁头一次将这技能用在了从不使用的人身上。

她终于安静,乖顺地被对方拖拽走。

余季清的帐篷外,一把伞合上斜靠在门口,余仲扬没换衣服,身上还是沾了余知念血的帽衫。

他走进这简陋的帐篷,在行军床边俯下身。

少女熟睡的模样宁静柔美,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燃烧的情绪,此时此刻显现出血缘的奇妙力量,与父亲母亲、大哥、他以及余季清都有些许相似之处。

这相似能让余菁菁吓得头皮发麻,像六年前他告诉她她不是自己亲生妹妹开始。

他又不是什么好心人,怎么会真的对一个没有血缘的人当做亲人?

只不过余菁菁自欺欺人,明明看到了自己专门留给她的亲子鉴定,却能装作不知道,装了六年。

那心虚的表情,实在拙劣至极,也是那时候开始,她开始怕自己。

可面前这个孩子却完全不同,她会对自己不给予足够的亲情张牙舞爪、打砸撒泼,像个要不到糖而恼怒的孩子,一只没有开智的动物。

那么理直气壮地借着亲缘关系要爱,看得他十分不满。

然而事到如今,在灵堂外看到的那一切明明和曾经一样野蛮不体面,他的不满却莫名地消散,只留下茫然和痛苦。

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少女眉头的褶皱,忽然间,她睁开了眼。

余仲扬将手收回去,直直站起身后退一步,保持一个疏离的距离。

他看向床上醒来的人,还未来得及问候,少女就掀开被子直直坐起,皱了皱鼻子,疑惑一般。

“余仲扬?”

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脚来到他的面前,像只小狗一样皱着鼻子上下嗅他,最终鼻尖停在他衣服上有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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