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母在农家,是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无论过了多少年,农家都再没有出现过像他们这样精彩的故事。
作为他们的女儿,农春怜的处境并不好。
他们从不责骂农春怜,因为就像父亲一样,农春怜同样是她这一辈中天资最好的一个人——只是很不幸,她这一辈中,没有如父亲那一辈中有诸如农元嘉这样,“稍逊”于自己的人。
这也是农元嘉要“培养”自己的原因。
他们只会在农春怜的耳边不断责骂她的父母,而这些话中,永远都是责骂母亲的话更加年轻。
无论如何淡漠,年幼的农春怜都无法将这些话当作耳旁风。
她很爱母亲。母亲对自己无私又温柔,仅管让自己读书练剑的初心并不完全是为了自己,但日子久了,农春怜能发现母亲是真的希望自己能不像她那样浑浑噩噩过一声。
正是因为爱,农春怜在这些话中感到压抑和痛苦。
她离开母亲的时候很大了,母亲的形象无法再像父亲那样渐渐模糊,想法,每一次听到他们编排母亲的时候,农春怜都会不断在心里回忆母亲。
母亲的笑容越发的清晰温柔。
农春怜不是没有想过找母亲,但每次都会被农元嘉拦住。
与农家人不同,农元嘉从不会说她父亲母亲的不是——至少农春怜从未听说过他说这些。正因如此,农春怜竟然渐渐忘记了农元嘉带走自己那天,对母亲说过的话。
她荒唐的认同了农元嘉事后对自己的解释:“你的母亲是个凡人,不同背靠世家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担心她耽误了你。”
她以为自己的二叔是个好人。
农元嘉每每拦住自己,总有无数合乎道理的理由。那时的农春怜还没意识到这是软禁。
直到她十三岁,那一年,农春怜终于成为了一个让人满意的农家后人,他们恩准农春怜去她父亲的墓前看望。
可比起父亲,她更想看看母亲。
在父亲的墓前,农家人全都露出惋惜的神色,可这样的神色没有维持多久,他们又开始说:“若不是那个女人迷了你的眼,你何至于如此……”随后掩面哭泣。
他们在丈夫的墓前,在女儿的面前,用尽恶毒的言语去咒骂他们的妻子与母亲。
多年忍受终于爆发,农春怜决心逃走。
在她十八岁那年,她终于做到了。
农元嘉对他的顺从无比放心,她终于拥有了能够离开农家外出历练的机会。农家弟子暗中得了农元嘉的命令对她严防死守,农春怜一概不知。
路过昔年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故地,农春怜下药迷晕了他们——期间有一个弟子早有防备,为了离开,农春怜与他大打出手。
农春怜失手杀了他。
她匆忙跑回家中,路上想到了未来她应该只能带着母亲逃亡下去。母亲会怪她吗?会害怕吗?……
她心中渐渐生出后悔——她应该把所有人都杀了,这样还能做出被妖兽袭击,全军覆没的假象,至少不会让母亲过上逃亡的日子。
然而,事实告诉农春怜,她多虑了。
老屋破败不堪,房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蛛网,灰尘铺了厚厚的一层。
院中有一个小土堆,前边立着一块烂木头。
那是母亲的墓。
在她去到农家之后,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她像是当年去索要丈夫的尸身一样,跑到农家央求他们归还她的女儿,无论对方如何打骂,她都只会拉着那些仙人的衣摆,祈求他们可怜她。
半年,日日遭受打骂,母亲心情郁结,茶饭不思,半年便撒手人寰。
她的尸身是过了半月被邻居家前来淘气的孩子发现的。邻居觉得秽气,又怕她怨气不散,这才捏着鼻子挖了个坑,将母亲埋葬。
而这些——那半年母亲在农家大门外的哭喊声,竟然没有一句传到农春怜的耳朵里。
农家人,无不听令于掌门,如果没有农元嘉的默许,谁敢这么做呢?——她以为这些年,她努力修炼终于换取了旁人丝毫的尊重,而事实上,他们仍旧毫无顾忌的在她耳边说她的母亲,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是一个弱小的凡人,他们依旧觉得她拥有能够迷惑农家最有希望的后人的能力。
站在母亲的墓前,农春怜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卖了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为母亲买了一口价值不菲的棺木。母亲的尸身被一张草席包裹,她将母亲的白骨细细挖出,放进那棺木之中。
农春怜背着那装着母亲的棺材,游荡世间两月,终于找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母亲埋葬。
此后,她便独身一人继续游历世间。
农家人依旧在找她。她杀了农家弟子,农家人找她,是为了将她正法吗?
农春怜觉得,他们只是又想将自己关进农家的院子,闲来无事在她的耳边继续谩骂她的母亲。他们想让自己撑起农家的门楣,却并不想给她农家的权柄。
她后来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她是一条豢养在农家的狗。
但她离开了农家,孤身立于世间。她没有亲人,因此对自己这条命并不在意,只是母亲或许会在意?她不知道,但她不敢赌,不敢赌自己杀了自己之后,母亲会不会怨怼她。
于是她好好活着,学了一手永远只攻不防的凌厉剑招。
她以为自己的结局,是死在某一次的比试时,或者如父亲一样,死在降妖除魔的路上。
可没有。
农春怜遇见了阮回。在她已经踽踽独行快要百年之后。
他请她吃饭,为她修剑,给她归处。临走前阮回将那袋灵石给她的时候,阮回的炼丹炉已经坏了好久,他都舍不得买。
说来好笑,她觉得阮回很像她的母亲。
像她的母亲一样对自己关怀,也像她的母亲一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