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春怜的父亲,原本应该是农家下一辈的掌门。
修仙世家在外的名声并不算好,因为它们跟人间许多世家豪爵家里一样,沾染了高傲的门风,因此,修仙世家很少有人能够成仙。
农春怜的父亲出身家族嫡系,天资极高,家族中对他期望更高。
他的本事配得起这样的期望,因而多年学习,他从没有觉得有半分压力。
农春怜的母亲是一个凡人。父亲曾经想要带上她踏入仙途,两人便能长长久久的相守——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农家并不允许农家下一任掌门娶这么一位凡人。
农春怜多次回忆自己的少年时光:母亲多思,是个极爱落泪的女子。父亲在的时候,除了偶尔父亲外出除妖的时候,母亲脸上会显出担忧,其余时候,她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母亲多思的性格被父亲的爱包裹起来,在父亲死之前,农春怜从未见过母亲哭过。
父亲死后,母亲日日垂泪。父亲留下了足够她们生活的金银——那仿佛是父亲专门留下来,用于买来给母亲流泪的钱,因为在母亲哭过三日,决定不能再消沉下去之后,家中遭匪徒洗劫一空。
母亲很脆弱,但父亲留给她哭泣的时间已经花完了。
母亲被迫扛起养家的责任。她的针线十分的好,农春怜和父亲的衣裳都是她亲自缝制的,后来母亲一心赚钱,只要有时间就缝制衣裳荷包等,农春怜身上的衣裳渐渐粗糙起来。
为什么母亲那么拼命?因为这个女人要供养农春怜读书练剑,甚至奢望着有一天,自己就能供养她修习。
她希望女人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强大起来,能够将她丈夫的尸身带回来。
——父亲死后,传回家中的只有他的死讯,父亲的尸身被农家人带回了农家。母亲曾有过几次想要与农家人对峙的想法,最后一次她也的确付诸了行动,结局不如人意,母亲反倒遭了一顿羞辱。
总之,农春怜五岁前后的生活就是两个样子。
至于她有什么感想?——答案是没有。
她继承了父亲超人的天赋,修习练剑对她如饮水一般简单,而比父亲更加好的一点,那就是农春怜的确是喜欢学习这些的。
父亲的形象在她脑中已经模糊了。一个才来到这个世界上不过五年的孩子,甚至前几年都还不会说话的孩子,能指望她对那个父亲有多么浓重的思念呢?
九岁那年,有仙门大宗来到她们的镇子上收徒。
母亲带着她去了。果不其然,农春怜天生剑骨,十五通天脉通。那是农春怜记忆中,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只可惜那时自己太过年幼,被那种场面吓到了。
多少门派长老地下腰劝说她选择他们,多少门派长老为了她大打出手,多少门派长老对着她和母亲说尽好话。
母亲不想耽误女儿的一生,只说自己要回去考虑考虑,事实上,这一考虑,才是真的毁了农春怜的一生。
仙门的消息传得太快,她们才回到家还没两个时辰,就有农家人找来了。
那是农春怜的二叔,也是父亲的亲弟弟——农家新的掌门,农元嘉。
虽是亲兄弟,农元嘉却与父亲没有半分相像。虽他笑容满面,但装出来的总是不同于真心而发,他对母亲,还有自己的恶意很容易便被农春怜感知到了。
农元嘉是个小人,这是农春怜对这个二叔最开始,也是最正确的印象。
他称呼母亲为“嫂嫂”,十分有礼的询问是否可以进门,然而在他开口询问之前,农元嘉整个人就都已经走进了屋中。
农元嘉此次前来,是为了农春怜。
“春怜是农家的血脉,却在外流落多年,我亦十分痛心。她天资过人,农家人脉资源多,又是自家的孩子,培养起来自然比其他人用心啊。”
……
农元嘉“苦口婆说”良久,农春怜看着母亲眼中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可不幸,农元嘉的耐性停用尽在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候。
他见对方不为所动,干脆现了原形,开始疾言厉色说起母亲的不是来。
农春怜就是在自己这个所谓二叔的骂声与自己母亲的抽泣声中,知道了父母以前的故事。原来,父亲为了与母亲相守,更为了自己的自由,放弃了农家人的身份。
农家人当然不会承认她的父亲更多为了自由而离去,毕竟这样就会显得他们糟糕。在这件事发生后的数年,知晓内情的人都说是母亲红颜祸水,狐狸精转世,迷了父亲的眼睛。
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这样一对才子佳人因爱相互依偎取暖的故事,竟被说成了女子误事。
在外人看来,父亲的确是因为母亲才离开的农家,父亲死后,母亲每夜都在后悔自己跟随父亲一同私奔。农元嘉的话,无异于是在这位与心爱的丈夫生离死别,还要独自带着女儿生存的寡妇心上插刀子。
母亲是个脆弱的女人。
她的眼泪从来由不得她自己。
纵然知晓此刻不该消了自己的气焰,可她还是忍不住哭泣起来。
看见母亲落泪,农元嘉的脸色更加不好。
不等母亲哭完,农家的人便闯进来,将农春怜强硬的带走。母亲不愿,只能边哭边与他们争夺自己——那么瘦小的人,怎么争得过这么一群人高马大的修士呢?
四肢被不断拉扯,在疼痛之余,农春怜看见了母亲挂在下脸的眼泪。
她说:“我愿意去农家。”
母亲听到她的话,脱了力。农元嘉听了她的话,很满意。
她就那么一步三回头离开了自己的家。农家派来接自己的,是一辆十分豪华的车驾,农元嘉与她坐在一起。
车上,农元嘉恢复了他虚假的笑容。
“你不会仙法,我原想带着你御剑而行,家里叔伯们担心你害怕,便将家中最好的车驾派了出来……”
穿着粗布麻衣的农春怜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还念着母亲没有擦去的泪水,农元嘉之后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农春怜到了农家,家中长辈对她十分热情。农家早就准备好了宴席——宴席很繁杂,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好的。
农家人将农春怜介绍给了她的同辈人。个个锦衣华服,眼高于顶。
农春怜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自己的性格很讨喜,但她原本是一个还算温良的人,现在的性格完全是被她这群哥哥姐姐们揉搓捏扁出来的。
她的母亲是个狐狸精,愚昧、虚荣、软弱。
她的父亲是个糊涂蛋,为了女人抛弃家人,目光短浅,安于一时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