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韫见她睡着，悄悄离开了殿中。

各执一词，从何谈起？

他不愿放她走，她不想留在宫墙当中磋磨爱。

情深难渡，幕幕过往于脑海中浮现，有争吵有流泪。

但归根结底，都是爱不完美，恨不纯粹。

他是皇帝，万人之上，便可以肆意夺取她的意愿了吗？这不公平，偏生爱要的便是公平。

第二日——

天刚透黑，殿门响了。

她其实没太熟睡，一点小动静也能吵醒她。惺忪着眼朝殿门看去，却见景韫轻手轻脚走了过来，躺在了她旁边。

太晚了，她什么也没说，只紧闭了双眼想要睡去。

可那股注视感太强烈了，直盯得她泛寒，她缓缓睁开了眼。

与他对视，冷言道：“陛下这是做什么？莫非在学那飞檐走壁的贼人？”她不怕景韫，哪怕他是九五之尊她也不惧。

“阖宫上下哪处朕不能去！”景韫在看见她睁眼时带着点心虚，后又挺直脊梁正色起来，他是帝王，想见自己的皇后何错之有？

偏茯意要呛他：“那陛下不如去寻其余妃子。”

景韫不说话了，他又怒了，拂袖下了床榻，走时不忘拉上了床幔，暴躁留了句：“你明知宫中只你一个，偏要说这些话来激我！”他怒的连自称都变了，想来应是忍到了极致。

今夜殿中只有茯意一人。

夜黑风高时，殿门再次响起，这回茯意睡熟了。

景韫再来时她也没醒。

瞧见她没睁眼，景韫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爬上了床榻。

看着她的睡颜，他心中苦涩，明明天不亮就要起身上朝，自己这又是何苦，但一看见她，他就浑身舒坦，一时不见犹如三秋。

天蒙蒙亮，殿中来了些宫女伺候他起身，他蹙起眉，挥手让她们轻声退下，生怕吵醒了茯意，怕她醒来与自己闹，闹着要离开他。

他哪知道茯意并非是要离开他，她只是想离开宫墙，他哪知。

正当他满心燥意更完衣打算上朝时，身后传来惺忪一声：“陛下？”

这声陛下不似往日尖刺，反倒是迷迷糊糊，如同猫儿呓语般。景韫转身欲迈动脚步，宫外太监提醒他时辰晚了，为了不叫她落一个“妖妃”称号，他最终只说了句：“再睡会儿，下朝后朕再来看你。”随后转身不留情的离开。

茯意愣了会神，重新躺回了榻上。

过了会儿，茯意才起身，宫女簇拥上来为她更衣梳洗。宫中憋闷，却有一处地方是她爱待的，那儿百花各色，姹紫嫣红。

御花园的风柔顺，吹在身上极舒服，她寻了个凉亭坐下，手中捧着一盏茶愣神。

一声猫叫，叫回了她的神儿。

朝那看去，远远瞧见一只纯白小猫窝在草丛里瞧她。

循着记忆，她想起这只猫儿的名字——松团。猫儿是景韫送来的，初入宫时她气恼不愿进食，他才从民间寻了这猫来，她喜猫，他知道。

此后，只要她不进食，那猫也要被禁食。

茯意无奈，恢复了正常饮食。

松团与先前望缘城景韫所变那只神似，她扬了扬手，叫那只猫：“松团，过来。”

松团也乖，迈着四只脚高雅高贵的走了过来，在她腿前坐下，专心致志舔起了毛发。

这动作惹来她的一声轻笑，好巧不巧被方才下朝的帝王听见，他转了方向，大步朝凉亭来，茯意一见他，笑容淡了些。这般反应被景韫看去，不出意外，他又怒了，怒气冲冲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腕，恼道：“对着你的猫笑却不愿对着朕笑？”

松团被他吓跑，又钻入了草丛中。

茯意：“……”

她挣了下没挣开，也随着恼：“陛下抓疼我了。”

这话到了景韫耳中倒像撒娇，他一下便松开了手，颇有些小心翼翼问：“疼了吗？叫太医来吧。”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叫人猝不及防。

周遭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

景韫挥了下手叫他们起身，急冲冲要叫太医来，被茯意拉住：“不必了。”

他说出的“宣太……”卡了一半在喉中。

“早膳用了吗？”年轻帝王别扭道。

茯意默了会儿没出声，不论她说什么他怕都要怒。若回用过，他怒自己不同他一起；回还未，他怒自己不爱惜身子。这样的问答她经历太多次了，他真真是疯子一个。

没想到不回话他还是会怒，“朕在问你话！”他又恼了。

“陛下！”一声喊，茯意替他顺了顺气，劝道：“气大伤身。”

年轻帝王被哄好了。

“我想出宫看……”话不曾说完，年轻帝王又怒了。

往后三月只要她提出宫这个话题，景韫便突变脸色，急急结束交谈，转身便走。茯意深知这样不行，在他躲她的几日……要说躲不大合适，整天夜半三更爬上床榻的帝王是在躲她吗？

他并非是躲，只是怕她再说出那句想离宫。

景韫头一回心悦一人，未曾想心悦那人一心出宫去。茯意兀自叹气，她心里清楚总这么下去不是个法子，她总不能夜夜假寐。

终于有一日，茯意破天荒的命人做了碗绿豆汤给正批奏折的景韫送去。

他身边的公公一见着是茯意来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赶忙去里头通传。喜气洋洋进去，哭丧着脸出来，苦着脸说：“娘娘，陛下他……”不等他话说完，帝王亲自走了出来，轻踹了他一脚，“让你传个话怎么这么慢，不是说让娘娘进来。”

公公低下脸，连声说：“是是。”

他脸上又重新堆满了笑容，心下苦叫连天：天地可鉴，分明是陛下说晾娘娘一会儿的！这晾了不到半会儿就转变了态度！帝王心难测啊。

茯意抬眼看了眼景韫，兀自走在了他前头，抬脚先进了御书房。

景韫也不恼，跟在她后头进去。

“今日怎有空来这了？”景韫于一堆奏折前坐下，舀着绿豆汤。还未把一勺绿豆汤送进口，又着急补充：“若是又提离宫，那皇后不必开口了，朕不愿听。”

茯意走近，“并非，我来是为与你说些知心话。”她不习惯自称臣妾，总觉得那不像自己。

这句知心话显然打动了景韫，他搁下瓷勺，直勾勾盯着她，哑着嗓音问道：“皇后想与朕说些什么？”

“陛下。”她突然唤他，嗓音回环，里头似藏了万千情分，“我心悦于你，此心永生不改。”甚至拉着他的手搁在心口处，声声心跳是心动。

景韫轻咳了声，道：“皇后……茯意，你这是做什么……”他说话有些颤，气息随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