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路漫长,黄昏时刻天空漫起银丝小雨,路是没法走了,无奈他们就近寻了个驿站住下,等天亮雨停了再赶路。
茯意抱着猫,一旁近侍近身为她撑起油纸伞,隔绝了丝雨。
驿站老板见来了贵人,忙赶来迎客,“贵人,您来的不巧,此处已然没空房了,恐怕……”话至一半被人打断。
“女官,属下魏乾,陛下特令我在此等候,前方山匪作乱,属下一路互送您到枫县。”来人一身黑衣,眼神冰凉,“驿站空房已全部被陛下定下,女官选哪间便住哪间。”
茯意识得此人,他是景韫身边暗卫,暗卫一生不得露脸,如今为了她竟也会叫暗卫成侍卫。
“多谢魏侍卫。”茯意略过他上了楼梯,随意选了间客房进去,屋内收拾的干净,赶了一日路她也累了,不多时便睡沉了过去。
魏乾所说山匪她有印象,这些山匪大多只劫富贵人家,穷苦百姓他们还会送些金银,不算恶人。
可转念一想,有些并未作恶的富贵人呢?活该吗?
丝雨夜间便停了,清晨地下也干得差不多了,一行人用过膳食便接着赶起路来。
山匪名不虚传,见他们一行人富贵,果真拦下了他们。
领头的五大三粗吆喝着:“马车里的那位公子?小姐?还是乖乖上交财产吧。”
他们来人不少。
隔着帘子,茯意虽瞧不见却也能听见脚步、吆喝声。
她淡淡出声:“阁下怎知我是那压迫百姓的恶人?”
“你身上钱财来自百姓,却没用在百姓身上!多少贫困兄弟姐妹因你们而丧命!”领头的悲壮起来,声声控诉。
这番话叫茯意挑了挑眉,言谈中流露出文墨,他是个读书人。
“你又怎能分辨恶与善?”
她掀开了帘子,叫那领头的看清了她的淡眉。
山匪领头的当即说不出话来了,他认得马车中的姑娘,是那位仁者见仁的医仙。
“医仙……怎么…是您啊。”领头的挥手让身后弟兄们停止打斗,激动道:“这些年,您去了何处?我四处寻你要报恩,却了无音讯,您过得好吗?”
还不等茯意出声,魏乾便答道:“皇后娘娘自是过得极好,不必你忧心了。”
茯意:“……”
不愧是景韫的耳目。
听见这声皇后娘娘,领头的也愣住了。
世人皆知新帝仁者心善,登基五年天下太平,只是难免有些流民百姓他看不到,他也尽力去给百姓一个好生活。不论怎样,这些山匪对皇帝唯有敬意。
“……皇后娘娘,小的拜见娘娘!”围困马车的山匪皆伏地跪拜,他们大多受过茯意善举,心中不胜感激。
待安定下来,到了地方寻个酒楼,她才问那人这些年怎成了山匪,明明初见时还是个穷困潦倒的小秀才,发了高烧没钱治病,竟到了一处佛堂等死。
他们读书人分明应是不信神佛的,他却要死在佛堂。
若非她救治的流浪小孩来告诉她,请她过去,他就要死了。
后来她问他为何要在佛堂等死。
秀才红着眼眶,愤恨道:“世人皆言神佛爱人,我倒要看看那些神佛如何能救我!”
神佛爱人,不及人的一星半点。
秀才名唤纪光亮。
名字光亮,人也光明磊落。
交谈过程中,魏乾全程都在,不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像是在写信,她不大确定,毕竟没有人写字是偷偷摸摸的。
她略微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与纪光亮交谈。
“怎么去做了山匪?不是要考取功名,照亮天下人前程?”她的语气极淡,却自带威压,像是在说教一个不争气的小辈。
纪光亮抿了口茶压住苦涩,将往事道来:“考了,说是被人顶了名额,我去官府告官,却被打了出来,后来看天下百姓吃苦,便组织弟兄们上山做了山匪,我们不做恶事,只是劫财济困。”
他说的好听,那不还是劫了。
茯意猛地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极重一声,嗤道:“恶与善你要如何分辨?”
“为民则是善,害民则是恶。”纪光亮没觉得有什么的,这是他固有的想法,善恶分辨实在简单。
闻言,茯意却撤了恼气,教他,“善恶皆在心中,你说的不错,可这些年你所劫的马车,里头有一两个是真正仁善之辈而被朝廷派去管理县城的,你们将其洗劫一空,可是恶?”
纪光亮不吭声了。
默了一会儿,起身告辞道谢。
“去哪?”茯意问。
他答:“散了山寨,重新读书!”
后半句他没说,他要为民请命。
茯意微微一笑,将魏乾怀中捧着的纸笔抢过来,于末尾添上句:“彻查三年前科考名额,考生纪光亮名额被占。”
写完随意扫了眼前头,魏乾简直胡记!
什么她对纪光亮笑了?什么她与纪光亮说了许多?什么她对纪光亮动了怒?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景韫总不能真信,她没太管,命魏乾飞鸽传给景韫看。
三日后——
她正浅眠,床榻却突然爬上一人。
是景韫。
茯意睁眼看他,眸中尽是质问。
他冷哼一声:“朕若再不来怕是要过三人行了吧!”天知道他看见魏乾传来那封信时有多急,来回踱步,思索着该去买个面具给她戴上。
焦急之余不忘彻查了当年名额被替一事,还了纪光亮官职。
“你胡说什么,困了,闭眼。”说完她也不管景韫什么反应,当真呼吸均匀的睡了过去。
纵然景韫有心同她急也拿她没办法,气呼呼睡在她身旁。
茯意忽然想起:今日并非月中。
她于睡梦中笑了笑。
日子过得顺遂,身边有爱人。
二人一月见的不止三次,更多。
终有一日,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