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峤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缩:“顾延他……他怎么了?!”
云衍垂下眼睫,浓密的银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百转千回,充满了无尽的痛惜与无力:
“六十道摄魂鞭,鞭鞭碎魂……神魂已然俱裂,怕是……快不行了。”
话音未落,面前疾风掠过!
时峤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刑殿深处,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
云衍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方向两秒,脸上那沉痛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他慢悠悠地整了整自己根本不曾凌乱的衣袖,又从怀里掏出那面金光闪闪、嵌满宝石的小镜子,对着光可鉴人的镜面,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依旧完美无瑕的脸蛋。
“啧,”他指尖灵光一闪,一小盒散发着清冷梅香的玉肌膏出现在掌心。他一边对着镜子,手法娴熟地在眼角、颊侧补上薄薄一层,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慢条斯理地嘀咕,嘴角噙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编瞎话都编到本座头上了……小狐狸崽子。”
“看我不把你吓掉半条魂儿。”
“轰隆————”
最后一道摄魂鞭的厉啸撕裂长空,刑殿死寂。
沉重的大门缓缓敞开,围观的弟子、执刑者、记录官……人群沉默地鱼贯而出,低语在凝滞的血气中浮动。
“六十鞭……换作是我,三鞭下去,神魂俱灭。”
“不然怎配叫‘天下第一剑’?不过,”声音压得更低,“摄魂鞭专伤本源,六十鞭……道基怕是毁了。”
殿内,长明灯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黑暗,映得空旷大殿鬼影幢幢。浓重的血腥混杂着灵能溃散的焦灼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时峤跌跌撞撞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顾延背对着他,跪在刑台中央那片深褐发黑、浸透经年血污的地面上。那身玄黑银纹的法衣,背部已被鞭刑彻底撕碎,褴褛的布料被暗红的血浸透,紧贴着他因剧痛而微微痉挛的背脊。
裸露的皮肤上,数十道鞭痕纵横交错,每一道边缘都泛着不祥的幽紫魂光——那是神魂被直接撕裂的印记。伤口深可见骨,淡金色的骨殖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血仍在不断渗出,顺着他紧绷的脊线蜿蜒而下。
他周身那曾浩瀚如星海的灵力,此刻微弱如风中之烛,破碎的灵光正不受控制地从伤口丝丝逸散,在昏暗里明灭,发出濒临溃散的哀鸣。
顾延的头低垂着,黑发凌乱地黏在汗与血浸湿的颊边。一只手死死抠进石台,指节青白;另一只无力地垂落,指尖难以控制地轻颤。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牵动背上伤口,带来一阵压抑的痉挛。
“顾延……”时峤的声音嘶哑得陌生,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刑台上的人似乎听见了,撑地的那只手猛然收紧。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个动作都在对抗千钧重压,微微偏过头。
透过湿发缝隙,时峤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眼,此刻蒙着一层灰翳,瞳孔涣散,只有最深处还残存一点执拗的微光。目光在时峤脸上艰难地聚焦了片刻。
“……阿峤?”声音低哑如破旧风箱,仅仅是两个字,便耗尽了他积攒的气力。眉头因剧痛狠狠蹙紧。
“谁让你替我受的刑?!谁准你擅作主张?!”时峤扑跪在他身前,双手颤抖。视线被汹涌的热意模糊,只看到那些幽幽泛光、仍在溃散的伤口,看到顾延惨白如纸的唇,看到他因无法忍受的痛楚而持续的、细微的战栗。
就在这时,顾延用尽力气,抬起了那只垂落的手。镣铐冰冷轻响。他用干净的手背,极轻地拭去时峤颊边的泪。
干裂的唇微微翕动,嘶哑的气音一字一句:
“别哭……阿峤……”
他喘了口气,胸口的起伏牵动伤口,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闷哼出声,冷汗涔涔。但那目光依旧固执地锁着时峤:
“你这样好……合该……一生都在笑……”
“你这个混蛋……自私鬼……疯子......”时峤的哽咽堵在喉咙。
“对不起……”顾延看着时峤越来越多的泪水,眼神有些慌乱,声音轻得像要碎了,“是我不好……是我有罪……”
他顿了顿,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一个几乎看不出的、试图安抚的弧度。
“你看。”
话音未落,一点微弱的蓝光从他指尖溢出,颤巍巍地,化作一个小小的灵力光球,晃晃悠悠地飘到时峤面前。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如萤火般浮现,笨拙地、却执拗地围绕时峤转了起来。一颗小光球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凉凉的;另一颗蹭过他的手背,软软的。
它们那么小,那么暗,光芒忽明忽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顾延!”时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愤怒,“你是不是脑子坏了?!都这样了还玩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所有光球在同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
时峤猛地低头——
顾延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向前倾倒,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试图安抚的温柔,和紧蹙的、昭示着极致痛苦的痕迹。
时峤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