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心情极差。
锦衣卫指挥使连华那条疯狗,上午刚截了西厂一件要紧差事,还反手在陛下面前参了他一本。虽未动摇根本,却足以让他心头邪火丛生,看什么都带着股暴戾。
这种街头巷尾的非议琐事,平日他根本不屑理会,但今日,他需要发泄。正好,也让那些新制的刑具见见血。
见他到来,役长连忙低声禀报:“厂公,人犯已带到,便是这小子在茶寮公然传诵逆言。”
“嗯。”鼻腔里懒懒逸出一声,宁沉霄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寸寸刮过地上抖成一团的身影,“骨头硬么?”
“回厂公,吓破了胆,一路哭喊冤枉,说是旁人给的稿子。”
宁沉霄轻笑一声,嗓音悦耳,却带着骇人的阴冷:“进了这儿,哪个不喊冤。”
他捻起桌上作为罪证的稿纸,扫了一眼:“啧,文笔尚可,骂得也挺到位。可惜,尽是些无用的书生牢骚。”
话毕,随手将纸扔进火盆,火舌猛地蹿起,瞬间将其吞没,化为灰烬。
他踱步上前,靴尖映入梁雨秋的眼底,温润的沉水香骤然铺开,与眼前人冷冽的气场颇有些违和。
“抬头。”
他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梁雨秋惊惶抬起涕泪交加的脸。刑室内烛光昏暗,她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剐得她皮开肉绽。
宁沉霄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准备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撞到他枪口上。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那纤细脖颈时,却倏地顿住了。
脏污之下,那截脖颈显得格外脆弱。在靠近耳根的地方有块暗红色的胎记,仿佛展翅的蝴蝶。
宁沉霄的记忆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骤然炸起一片波澜。
多年前那个寒冷彻骨的黄昏,牛车扬长而去留下的尘土和绝望,腹中绞痛与下身撕裂般的痛楚交织,死亡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
身穿红棉袄的小姑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眼神清亮地看着他,声音清脆:“喂,你饿不饿?这碗面给你吃呀!”
“今日是我生辰,我娘给我煮的长寿面哦!分你一碗,也算给你过生辰啦!”
“你长得真好看,比镇上的秀才哥哥还好看!喏,这包糖也给你!”
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甜意,是将他从彻底的绝望中拉回人世的一缕光……
宁沉霄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消散,泄出难以置信的波涛,周身那骇人的气场也凝滞了。
竟然……是她?
那个在他最肮脏卑微、濒临死亡时,给予他唯一一点干净善意的女孩。
他的目光极快地从那胎记上移开,落回梁雨秋布满恐惧的脸上。女扮男装的伎俩在他眼里拙劣得可笑,那眉眼间灵动的底色依稀可见当年的影子,只是被生活的风霜和极致的恐惧覆盖了。
怒意和杀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按捺下去,更为晦暗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不想就这么弄死她了。
宁沉霄缓缓蹲下身,与瘫软的梁雨秋平视。靠得近了,梁雨秋更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和他身上传来的熏香。她吓得闭紧了眼,几乎要晕厥过去。
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指尖冰凉的温度激得梁雨秋猛地一颤。
宁沉霄的声音响起,依旧是慢条斯理带着讥诮的调子:“长得……倒还算清秀。可惜,生了张惹祸的嘴。”
他松开手站起身,从刑架上取下一把小巧却异常锋利的弯钩,捏在指尖随意把玩。钩尖寒光闪烁,直直对准了梁雨秋的嘴唇。
他语气轻柔得可怕,眼眸里却满是玩味:“你说,是用这个钩子一下一下把你的舌头扯断,让你再也乱说不了话好……还是用那烧红的烙铁,直接把你这张嘴烫烂更好?”
弯钩的冷锋几乎要贴到梁雨秋的嘴唇上,那通红的烙铁也在不远处散发着灼人的热度。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泪水汹涌而出,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拼命摇头,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狠戾如恶鬼的男人。
宁沉霄欣赏着她濒临崩溃的表情,心底那股因连华而起的郁气很快便消散了。逗弄她,看她害怕,竟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意。
他手中的弯钩微微一动,梁雨秋彻底崩溃,双眼一翻便软软地向后倒去,竟是直接被吓晕了。
宁沉霄动作一顿,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梁雨秋,眉头不悦地挑了一下。
“啧,就这么点胆子?”
他扔开刑具,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厉淡漠:“弄醒。瞧着机灵,骨头却软,没什么意思。先关着,饿两天再说。”
“是,厂公。”
那番子虽不解厂公为何突然没了用刑的兴致,但丝毫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下。
宁沉霄最后瞥了一眼那蜷缩的身影,目光在她颈侧的蝴蝶胎记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大步离去,墨色衣摆划出冷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