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拉窗前站着一个人,傍晚的暮光穿透窗户,照在苍白略显破旧的病房里。
“……你最近看我的次数变多了,是临终关怀吗?”
我看着她转过身来,黄昏的暮光在她脸上镀着一层金箔,深灰色的眼睛静如水镜,她说:“你不久就会离开这里的。”
“你又带了一堆东西过来,”我看向床头的大包小包,看到那瓶瓶罐罐,“又有酒,我又不喝。”
她笑着坐到我床边,“都是我喝的,你就看着吧。”
她抬起手抚过我的头发,指尖落在干枯的嘴唇上,神情中带着明显的不忍与怜悯,“希望你能越来越好。”
我:“借你吉言。”
“对了,我以前不是和你说我要领养一个孩子吗。”
我:“你排到队了?”
“嗯。”她目光中带着温柔,“我想取名叫‘金曦’,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很适合。”
她指着倾泄在窗边的日光,金红璀璨,浓郁沉醉,是余晖,是遗辉,“就像现在这番光景。”
我:“……可这是暮光,并不是晨曦。”
她张开手心,接住渐暗的光芒,“这有什么关系,黎明总会到来。”
我忍不住笑了笑,“你总是能带来希望,也借你吉言吧。”
她的笑容在天色渐暗中没入阴影,再转过脸来,两鬓已染上烟灰色,眼神难定,好似半梦半醒,恍惚地开口:“好久没见了。”
我:“什么?你不是一直在这吗?”
她说:“你现在这么爱喝酒了。”
我愣了一下:“我……”
“看上去你想起来了一部分。”
我:“什么?”
她渐渐消失身形,虚无缥缈地说:“你想起来了,是‘她’,不是‘他’。”
.
我睁开了眼好似回神,喉间干涩疼痛,似沙漠中不断跋涉被烈阳灼烧,我尝试开口,一时发不出声,忍着嗓子刀割一样的痛,我才说出话来,声音沙哑,“迈、迈提莫,我好渴……”
卡拉昆迪轻轻应了一声,火红的烈日稍稍从上方移开,手撩开帷帘,取走了一旁搁置的杯樽。
普通的清水如同甘泉,我吞咽得很急,他也喂得匆忙,不少来不及咽下的清水从嘴角溢出,划过耳下落在了枕面上,想要饮更多的水,他忽而拿走了杯樽,自己喝完了剩下的一小半。
清水缓解了痛楚,嗓子不再像冒烟了一样,用连续的吞咽湿润干燥的喉核,酒杯滚了下去,落在地毯上,撩开的床帷轻轻晃动着落下,遮住壁灯蓝色的幽光。
枕席间并不幽暗,但卡拉昆迪的光芒也不会明亮到刺眼,他就像更远一点的星光,像萤火虫,或是一簇低温的火焰,卷曲的红发落进指间没有灼热,像汗水凝干的皮肤一样冰冷。
“……你刚才在想什么?”
长发被精灵的手指掠起,放到胸前,又继续滑落散去,再由他锲而不舍地重复这件事,专心地梳理着铺满枕面的黑色发丝。
“……不知道……”
梦境还是记忆,随着醒来而模糊消散,与身躯一同浸泡在温水里,后背皮肤与紧贴着的床单摩擦,晃散了不牢靠的记忆。
“是在想我吗?”
“……是的,我在想你,”应下了这个答案,也因为现在确实满脑子都是他,“我在想你,迈提莫,我在想你……”
精灵笑了一声,接受了这个幼稚的谎言,他的手掌带走皮肤湿冷的触感,却仍让它发了一层薄汗。想去握住那簇火焰,精灵的头发哪怕打卷也柔顺的像绸缎,总是从手心溜走,环绕脖颈的手失力地松开,落在他的锁骨上,指腹贴着脖颈。
我想起那次戏剧的出演,我扼住他的脖子,实际上使不出多大的力气,双手甚至不能把他的脖颈圈住,灰色的眼睛安静地凝望着我,说出“公主”悲戚的台词,但在观众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神情一点也不悲戚,反而有些戏谑的笑容,实在缺乏演员的敬业精神。
或许是停留得太久,又一直在盯着看,他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手掌从小臂轻轻抚摸,一路往上握住了手腕,被他调整了一下扣握脖颈的角度,他微微抬起头,覆着我的双手扼住他的咽喉,垂眸注视着,声音温和,“你要扼死你忠贞而单纯的……妻子吗?”
跟着他收紧手指,却使上一点力气就双手发颤,迷蒙而又无力地开口:“可我不是轻信的奥赛罗……”
而显然梅斯罗斯也不是苔丝狄蒙娜,单纯的苔丝狄蒙娜可不会像现在这样掌控游戏她的“丈夫”,不然就没有这样无用的悲剧了。
我好像从来没去问过,其他人在与爱人结合时会不会变得头昏脑胀,做出些不理智的行为。不管是结婚前还是之后,我都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不说、不做、不去想,单方面地接受他给予我的言语、行为和想法,如果他想安排我,我应该也不会拒绝,不过迄今为止他在婚姻生活中唯一提出的要求就是让我给他梳洗头发。
“其实我刚才在想一件事……一件我以前遇到的事……”
床帷间只剩下低声细语,我倚在他怀里,觉得有些困倦,眼皮沉重,他将我黏在皮肤上的发丝一缕缕梳出来,一同拢着放到枕头上,手心抚过后颈搂住脊背,圈在臂弯里:“什么事?”
“你知道……我去过阿门洲,在几年前,我们结婚前夕……”我慢慢开口,“我没有和你具体讲过这件事……”
“嗯。”
“我在穿越迷雾群岛的时候看到了一些景象……”我省去了很多事实,直奔我想讲的内容,“我看到了……两个孩子,还是几十岁的小精灵,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是红头发的,却长得更像我一点,女孩是黑头发,更加像你。”
梅斯罗斯非常安静,许久没有说什么,只是维持着一动不动,身体有点僵硬,半晌后他才动了一下,呼吸钻进我的发间,喉中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你愿意吗?”
我:“我从没有不情愿过。”
他稍稍挪开一点距离,抵着额头盯着我瞧,眼睛快速地眨动了几下,有点糊涂地讲不是重点的话,“我……阿塔会很高兴的,他一直想家里有个女孩……我是说,我也非常、非常高兴,我不敢相信……”
“为什么不敢相信呢。”
“我以为……不,这样就足够了,”他缓慢地深呼吸着,“这样就足够了。”
我抬起头蹭过去亲吻他,他收紧手臂,攫住这个吻。帷帘间的声响又渐渐起伏。
.
我将酒坛封口撕了开来,掀开盖子,看着里面仍然清澈的液体,似乎没闻到什么发酵的味道,又盖了回去,盯着它等待了一会儿。
我暂时回到法拉斯打理我的店铺,梅斯罗斯不太希望我这段时间外出,但他起码会克制自己不要束缚我的自由,自从我说出愿意同他孕育后代并且切实怀孕后,他就变得有些焦虑。
“找我什么事?”
程照不知道从哪个水沟里冒出来,我又掀开酒坛,里面的水还是纹丝不动。
程照套着一件白大褂,上面还有点新鲜的血迹,我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会儿,“其实你可以换完衣服再回我的。”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睛从我的腹部一掠而过,神情有点一言难尽,“你真打算……啊?”
她又看了一眼我手边的酒坛,脱口而出,“那你还喝酒?”
“没喝,”我把酒坛推给她,“我现在的力量有点不稳定,没办法快速酿酒。”
程照:“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吧,还做这个决定。”
“嗯,”我没有多说什么,把话题抛给她,“你最近怎么样,还做梦吗?”
“你还提这件事,你是有意算计我呢还是真的巧合?”
我:“我确实在那块怀表上留下了力量,哎,那还是我第二喜欢的一块。”
程照:“那你还把它搞坏了?”
“不是坏,”我纠正道,“我把它调到了可以凝滞的时间点,所以指针才维持在那,实际上这也本身就是巧合,我可没办法控制谁会被指针划伤。”
程照:“但你还是有意把它磨得那么锋利。”
“是的,所以我本来暗算的是你。”
程照一时间非常无语,“你现在也算是暗算的我啊!”
“哎,怎么能说是暗算,”我笑了一下她,“这不也是你喜欢的小精灵吗。”
程照没好气地抱着手臂,“不是!”
没有继续招惹她,我也言归正传,“你觉得你创造的灵魂殿堂为什么是个电影院?”
程照:“因为我觉得人死了以后会去电影院?”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那个词怎么形容你们这类人来着……二次元?”
程照勃然大怒,“你骂谁呢?!”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是因为你觉得如果一切悲剧和现实的残忍都只是一场电影就好了,对吗?”
她说:“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怎么回答你。”
我笑了笑,“我就当你是这么觉得的吧,你的神力并不完全是乌欧牟赐予你的,我们或多或少都被伊露维塔所影响……你知道为什么伊露维塔急于‘纠正’师维茵的想法吗?”
程照白了我一眼,“我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了。”
“哦,你现在知道了,”我说,“祂觉得师维茵坚定的意志很可贵,因此赐予她意志化为实质的力量,却没想到把她放到了次生子女当中,导致祂几百年来失去了对人类的控制与监视,这一点同样抵挡住了魔苟斯,师维茵潜意识里的‘无神’概念让次生子女生活在一个不受任何神力干扰的‘世外桃源’里——直到她动摇了片刻,直到人类西迁。”
“所以在师维茵重新回到祂眼皮子底下后,祂急于为她安排,结果她就算喜欢也一个都不要,算是刷新祂对地球人的认知,之后也不强求了。”
程照:“哈哈,祂也没认识几个地球人吧。”
程照抬头望了望天,有点怀疑,“祂不会听到吗?”
我说:“那可不会,我可乖了,我说什么祂都无所谓。”
程照摸了摸下巴,语气忽然有点贱兮兮的,“其实我和可颂哥私下八卦过师老师的感情生活,我们一致觉得她更喜欢凯勒巩。”
我:“为什么?”
程照:“因为费诺里安是红旗。”
我:“?”
程照:“还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