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漾从懂事起就知晓自己有个“弟弟”,弟弟就在皇宫里,受尽父皇的宠爱。
她第一次见到方天佑的时候已经七岁了,彼时方天佑正缠着宫女们陪他放风筝。
乔浣玉拉着她站在湖对面,隔着一条□□,又隔着一片湖,她曾远远窥探过弟弟的幸福。
那时候她已经在跟着李晃识字了,也从李晃的嘴里得知,她和方天佑是十分尴尬的关系。
名义上的姐弟,实则是权位的争夺者。
她与方天佑之间,不可能有什么亲情。
方漾能想通这个道理,但心里的那道坎却过不去——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她和方天佑应该会感情很好吧?
她不知道,毕竟她对这位弟弟的印象除了“蠢”还是“蠢”。
如果弟弟能在她身边长大,她才不会像方勤时一样惯着他,一定会认真教他读书、写字、明事理。
“养弟弟”这件事,在方漾的心里绕成了一个结,直到勾衡出现。
勾衡简直是方漾心中“完美弟弟”的模样,长相俊俏,乖巧、听话,心思足够细腻,脾气也和善宽容。
于是她给勾衡与李晃搭线,又认真写信、画图,告诉勾衡那些他不曾听闻的新鲜事物。
而现在,勾衡忙得根本没空来西阚探望她。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同时她又感到欣慰——勾衡有了自己的事情,他不再像在满勾村一样,每日做着那些重复的体力劳动,他有了更广阔的天地。
只是他这一忙,就忙了三年,三年间两人书信不断,却再未见过一面。
方漾撇了撇嘴角,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将信封整齐叠放在原来的位置。
满满一箱子,大部分都是勾衡的信,其余与李晃的通信大多是阅后即焚,没留下几封。
“将军?”帐子外面传来金谷的声音。
“进。”方漾再次扫视这些信件,最后轻轻吐了口气,将箱子盖上了。
“将军......”金谷走进来,看着有些拘谨。
“怎么了?”方漾走到矮凳边,招呼他坐下。
“我......”金谷站在那里,一个高大的壮汉,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紧张。
“说吧。”
“我不是天亮后才行动吗?我想......”金谷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回城一趟,快去快回,绝不耽误行动......”
金谷回城要做什么,方漾心里有数。
“欢喜那边我会派人传信,你得留在营里好好休息,明天是恶战,你不能熬个大夜再去。”
金谷闻言,认命地低下头,默了一下,又松了口气似的提了提嘴角:“好,我知道了......你不让我回去也挺好的,这样我就不用纠结了......”
在踏进方漾帐子的前一刻他还在纠结,是留在营里休息,还是回城去见赵欢喜一面?
虽然不一定有那么倒霉,但万一明天回不来了呢?
他又想见赵欢喜最后一面,又怕自己熬大夜耽误明天的行动。
“金谷,你的位置走到这儿就到顶了。”方漾忽然道。
金谷愕然抬头。
方漾的眸子很平静,语气也与平常一样:“如果在你心里,战场大事和儿女情长还需要做比较和取舍,那你走不远的。”
金谷心里一沉,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愿意为西阚拼命,但又放不下赵欢喜。
他对上方漾古井无波又坚定异常的眸子,顿感自己思想卑劣,忙垂下眼,躲开她的眼睛。
方漾无奈笑了一下:“我只是在说实话,没有要骂你的意思。”
她兀自蹲下身坐在矮凳上:“我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以天下大事为己任,大家见识不同,心中事物的重量不同,都是很平常的事......”
“平常吗?”金谷忍不住追问。
“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是平常的。”方漾道,“大家的能力不一样,能把握和决定的事情也不一样,只是以你如今在军中的地位,仍然有这种想法,实在不应该。”
“是我错了......”
“金谷,既然你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请你对手下的士兵负责,他们也有家人、有牵挂的人,如果因为你熬夜疏忽,导致全队覆没,你要让他们的家人如何释怀?”
金谷低着头,不说话了。
“你心里牵挂的人,应该是你前行的动力,而不是阻碍你的绊脚石。”
方漾在军营里待久了,见识过不同的人,当然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无牵无挂,一心扑在战场上的。
他们所牵挂的人、事、物都是美好的,方漾也常被那美好的光所吸引,但那终究是别人的光。
她默默侧头,看向帐子角落里的一箱信,心里默默道:我的光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