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江明玉挥挥手告别,马车平稳地驶去。
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视线内,蔺不言才挥挥手,让巧月跟上,“走,先去西市衍水居,然后再回府。”
“正巧将夫人这回的药领了。”巧月跟在身侧,一脸好奇道,“东市游人纷纷,姑娘何时察觉到身后两人有问题?”
“面熟。”
“姑娘见过?”
“一时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原是如此。”
跟踪之人极其谨慎,混进游人难以分辨,得亏她家姑娘认出。巧月心有余悸顺了顺胸口,接着问道:“那又是如何知晓茶坊后院有暗道通向镜月馆啊?这两家貌似...在京中从未有过任何联系。”
“这间茶坊老板同姜姐姐认识,而且茶坊开的位置很特别,明面上与镜月馆相隔数条街,可由东往南瞧,会发现有一条小巷横插过去,到达极快。”蔺不言解释道,“换句话说,茶坊归属镜月馆所有。”
“难怪难怪。”巧月低声默念,想通一切,“姑娘差茶坊伙计提前送信给明玉,备好出行马车,我们再从后面密道去往镜月馆。”
“没错。”
镜月馆和这间茶坊同样地处东市,她们从光明正大从那些人面前通过,绝对发现不了。
想着想着,巧月忽地惊呼:“哎呀!”
“何事?”
方才为甩掉身后跟踪者,一路前行忘记脑海内有件事未说,此刻突然想起,她连忙直言道:“晚春时节,四姑娘院子里死的那个仆人,我查到苗头。”
蔺不言离开上京时段,特地差巧月暗中摸一摸此事,她靠近巧月,用两人可闻的声音问:“谁?”
“陈家人。”
“果然。”蔺不言微微侧过头,冷声道,“那时陈家就已在插手了。”
“对了,还有一事。”巧月面露难色,“四姑娘近期一直在打听你归京的消息。”
此话一出,蔺不言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她疯了?”
“这...”巧月摇头,“我也不知,她的确三天两头探听消息。”
“稀奇了,四姐以往最讨厌我留在蔺府。”
各种蹊跷见多了,平添一桩此类事,蔺不言的接受度甚至被拔高了许多,她想起巧月传来的信中所提事情,继而说道,“她与陈家世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婚...”
“蔺不言!”
一声清亮的女声由背后传来。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蔺不言回过头,只见一黄衫女子双手提起裙袂,不顾形象地大步跑来,再一把拽住她的手。
真是念谁谁出现这个体质,蔺不言只好坦然接受,十分符合礼节地打招呼:“四姐,好久不见,我可没招你,想要作何?”
蔺溪儿此人,从小长在上京城,被祖母娇纵贯了,以前在蔺家时喜欢以找她麻烦作为乐子,多数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晚春的新仆人陷害她,被有心人士利用之事算是最严重一次。
只见蔺溪儿一把拽住她的左手,“身为世家女子,整日在外游荡,岂合大家闺秀的做派?作为亲姐姐,当然要同你说叨说叨。”
游荡、亲姐姐、说叨....
未曾料到的三个词有朝一日会全用在她身上,而这个人还是她的四姐,何况这不是刚到上京城,四姐发得什么疯。
“你自己现在貌似比我更符合...”
“住嘴!”蔺溪儿今日毫无耐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听不进去,她径直打断,神色慌张地四周环顾,继而拉住蔺不言想朝一侧成衣铺去。
蔺不言自小习武,单凭蔺溪儿这点儿劲道,相当于一只小白兔想翘动一颗石头,全然没戏,她轻轻往回一拉,“我今日尚要替姨母取药,四姐究竟想作何?”
“快,快先跟我来!”蔺溪儿流露焦急的神色,十分不安,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四处转动,仿佛在戒备什么,她凑近,以袖衫遮挡反手塞了一张锦帕,其内包裹何物。
蔺不言微微蹙眉:“你...”
这时,一声“娘子,原来你在这儿”打破两人谈话,而蔺溪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一僵,紧握住她的那只手竟渗冷汗。蔺不言立即握住,囊藏进袖中,面色平静地仰起头,便见来者一身紫衫,手持一柄折扇轻轻地晃动。
蔺不言眯起双眼,她认出这位浪荡公子是何许人也。
——四姐的夫婿,陈家世子,陈斐。
按理,夫妻同行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可是瞧四姐的反应...一副入龙潭虎穴,面对豺狼虎豹的模样,衬得这缺德玩意儿跟在身后贸然出现,极其不怀好意。
陈斐一脸笑意,眼神温柔似水,伸手便要去抓蔺溪儿。
然而蔺溪儿竟往身后藏,蔺不言下意识地反手护住四姐,眼前翩翩世家子的笑容温暖,明明该为冬日暖阳,她却只感森然寒意。
蔺不言甚至感受到四姐在微微地发抖,若刚刚未近距离观察四姐的神情,怕会误以为是因天寒地冻,她清晰明白,四姐对这个人远超害怕,达到了惊恐的程度。
这般强烈反应,此前传闻亦是空穴来风。她装作不识得此人模样,一脸疑惑道:“这位是...”
“在下陈斐,姑娘身后乃为我的娘子。”陈斐客客气气地说道,“这位怕是蔺五小姐吧?”
“原是陈公子。”蔺不言恭敬回礼,仍挡在面前,动作未有交出人的意思 。
见状,陈斐非但不恼,反而面色和善,笑意盈盈,缓缓地摇起手中折扇,“五姑娘莫误会,我与娘子起了口舌之争,她正同我闹脾气,夫妻之事本就床头打架床尾和。”
此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情有可原,其弦外之音莫非是说夫妻阋墙,外人不便插手。
换作他人当然巴不得跑远,省得参和这桩事,可惜蔺不言想借机试探,十分谅解地回应:“四姐脸色苍白,怕是伤风或染病,我与她连枝同气,当然担忧。”
身后的蔺溪儿连忙捂嘴咳嗽,瑰色锦帕映得面色越发憔悴,她声若蚊蝇地说道:“我...我略感不适,五妹妹正巧要去医馆,你我又多日未见,甚是想念,不如一...一同前...”
话音刚落,陈斐眼神一凛,蔺溪儿半个“往”几乎消失在颤音里,一辆华丽马车停住,由内下来两三个婢女,二话不说分别抓住蔺溪儿两侧肩膀,往马车内送。
若非有一层夫妻关系,这行为活像强买强卖的人贩子。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陈公子。”
蔺不言正想出手,陈斐直接折扇合拢,手指轻滑过边缘,往前一点,不轻不重打在伸出的那只手背,他说道:“不劳烦蔺五小姐了。”
“夫人生病,为夫实在忧心,亲自请上京最好的大夫来治。”
语罢,陈斐转身在仆人搀扶之下上马车,却在即将帷裳撩起一角,即将入内时身影一顿,悠悠话音传来:“听岳母曾言,五小姐与夫人多打闹,今日一见,竟不想关系如此相好,果真是血缘至亲。”
马车辘辘声响,飞速远去。
蔺不言仍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盯住前方了无踪迹的车影,巧月见状迟疑道:“姑娘,这...夫妻间闲事外人无法管,哪怕姑娘算娘家人。”
“陈家公子也是这般想法啊。”
“那我们...”
“无事。”她摇头示意巧月噤声,莫作谈论,紧接着又问道,“方才扶四姐的婢女里可有蔺府?”
“全是生脸。”巧月思索道,“说来奇怪,四姑娘出嫁当日,院中四五个常见婢女一同去了陈府。”
蔺不言轻应了一句“是吗”,背身继续朝前走,行至河岸桥头,她忽地驻步,转身道:“有一事要你去办。”
“姑娘只管说。”
“你先去衍水居取药,顺道带个信给那人,让他晚间来相见,再探听一下陈家有没有什么异闻。”蔺不言攥紧手心锦帕,“此人...”
“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