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定了定神,冲余下两支小队道:“烦劳大家按昨日定下的线路巡查就好,若有异常之处,即刻放出随身的水鸟,它们自会来向我报信。”
这几日众民兵也算混得相熟,对他一身本领无有不服,念着自家人的性命也在其中,领了差事,即刻分头去了。穆玄英待得众人散去,这才拉着五郎边跑边道:“怎么回事?说详细些。”
“似乎一早起来还好好的,吃着早饭,不知怎么就倒下了一大片。”五郎道,“更详细的,我也不知。月姐姐和……已经去查看情况了。”
三小队整支皆是海蛇村的人,因着他们村迁来最早,青壮年最多,也当算是最派得上用场的。此刻悉数倒下,实不寻常。
穆玄英隐隐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沉声道:“不要怕,不要慌,先去看看情况。”
五郎点点头,咽下心绪,跟着加快了脚步。
穆玄英一路想到了各种不妙情形,村中眼下人口稠密,多不避音,出了这样一桩事,无论是大是小,都必会引起其余人的恐慌。
方至海蛇村聚居的所在,穆玄英想了想,又对五郎道:“里面怕是已经失控,你别进去了,仔细他们动起手来,连孩子也不放过。”
五郎不甚认同:“我不是孩子了。”
“那也留下。”穆玄英同他耳语,“我额外有件事,重要过眼下百倍,非得你帮忙去做不可。”
五郎一愣,半大小子,被人如此看重托付,心下也是说不出高兴的,闻言重重点头。
送走五郎,穆玄英抿了抿唇,继续朝里走,没多久,长孙笑迎了过来,低声道:“可算来了。小月已为他们把过脉,还算可控,万不可自乱阵脚。”
穆玄英道:“是中毒吗?”
“还不确定,但,大差不离。”长孙笑边走边道,“你走这一路,看来也没少琢磨。”
“倒下的非是一人两人,还偏巧俱是青年壮才,怎能让人不多想?”不少海蛇村众目光不善,看着两人向内走去,穆玄英边好声好气道“借过”,边继续小声道,“不论是误食了什么,还是有人蓄意投毒,只怕此事皆不能善了。”
“这也正是我思虑的。”长孙笑道,“此前咱们已生龃龉,最怕此事再引是非。木蠹多是从内生,倘若因此人心不稳,再严密的防备,也是无用的。”
穆玄英点点头,两人匆匆赶到一处旧屋,外面已经里外三层围了不少海蛇村众,拍门的拍门,吵嚷的吵嚷,个个凶神恶煞,形如夜叉。陈月的声音几乎快被淹没在盈沸骂声中,却依旧轻柔,不疾不徐:“诸位若想自己的姊妹兄弟们安然无恙,就请保持安静,不要搅扰在下救人。”
眼见如此情形,长孙笑与穆玄英快步上前,四两拨千斤将为首闹得最凶的几人隔开,不动声色道:“里面的这位乃是北地有名的神医,有她坐镇,大家的亲眷定然无恙,还请稍安勿躁,耐心等候,切勿在此时生事,反倒延误了治疗的时机。”
他们的话虽不见得能起得了什么作用,拳头却是有分量的。但见两人门神般出现在此处,海蛇众也只能骂骂咧咧四散开来,坐地焦躁地等候。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推门进屋,陈月此刻正回抽金针,细细擦拭。这一室内横七竖八躺了数个昏迷不醒的村民,面色青白,呼吸不畅。
“你来了。”陈月只草草点头示意,忙又赶去下个村民处施针。
穆玄英凑上前来,翻了翻那村民的眼皮与舌苔,又探了探对方的脉搏,道:“瞧着确实像中毒,到底是因为什么,能确定了吗?催吐有用吗?”
“别急。中毒的情况也分许多种,有些情况,催吐不但不能催下毒物,反易致使脏器破裂出血,才真是大罗神仙难救。”陈月将金针对火一烤,手快而稳重,丝毫不慌,“莫雨哥哥已去查看他们早上吃过的东西,若有不妥之处,稍事自会与我们说。放心,他们虽麻痹昏迷,暂也无性命之危,我为他们施针缓息,能降低毒素蔓延的速度争取到些时间。你俩往边上稍稍,有点挡光了。”
她这么一说,两个男人忙不迭闪身,生怕耽搁了她施展。恰也就在这时,莫雨推门而入,引得灯花一爆。
穆玄英上前道:“查出来了?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莫雨面色不大好看,低声同二人道:“是蛇毒。”
穆玄英不解:“他们身上似乎并没有被咬的伤口啊?况且,怎么能有蛇一连咬了十好几人还不被发现呢?”
“是他们的饮食中,被人掺了蛇毒。”莫雨道,“这东西,如若毒素轻微,用量也少,身强体健之人多半会慢慢自行消解。”说话间,他来到一个昏迷不醒的村民身前,捏着下颌掰开一人的嘴道,“可小月方才检查过,偏偏这几人连日巡查奔波,心火躁结,多生口疮,毒素经由创口进入血液,方才有了中毒的症状。”
长孙笑思忖半晌,忽道:“是雄黄酒……”
“他们自己也说,此酒清心降火,可消百疾,但凡有头疼脑热,势必要饮此物。”
“那毒,定是被投放在雄黄酒中!”
莫雨颔首:“不错。”
陈月忙完手头的活计,也凑了来:“既然如此,催吐的法子便不好使了,都说不同的蛇毒解法不同,可能判断出,究竟是哪一种毒?”
“人还能挺到现在,可见必不是什么剧毒。”穆玄英沉吟道,“万物相生相克,大凡毒物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他的目光与莫雨不期而撞,便见足下幽影摇曳,忽分出千万条密密蛇影,贴着后墙墙根的破口向外爬去。
长孙笑从没见过这架势,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什么?!”
“别慌。”穆玄英示意轻声,“要找能解毒的药草,没谁比这群小东西更有本事了。”
长孙笑:“……你管这么恐怖的……叫小东西?”
“哪里恐怖了。”穆玄英道,“其实都可娇贵了,我声音大点都怕吓死它们。”
长孙笑:“……”
陈月咳了一声,揽着众人往门边走:“咱们靠外些说话。”
“这事,你们如何看?”
“说不准下手的,与之前递冰水给郑氏的,是同一个人。”穆玄英腹中忖了一路,此刻近乎脱口而出,不假思索,“眼下看起来,便是渔村之中或也早混入了细作。是人非妖,只怕不好处置。”
“倘若二者实为一人,那即是说,对方很有可能远在我们此番回村之前,就已经在村中了。”长孙笑道。
陈月叹了口气,捏捏眉心:“眼下最难办的是,外面那些人还等着咱们给个说法,被人投毒是万不能说的,一旦内部彼此猜忌怀疑,那便完了,一切布防只会不攻自破。”
穆玄英:“……那便只说是……吃坏了东西。蛇毒之事,一概不提。”
长孙笑点头:“也唯有如此了。”
穆玄英又转而问道:“那些雄黄酒还在吗?”
莫雨道:“知道你定要问到这个,已然都藏起来了,上面保不齐还有凶手留下的痕迹,倘被销毁,多少是个麻烦事。”
定策之时,陈月忽道:“海蛇村的村长,你们瞧见了吗?”
五郎一口气跑到村长家中,却不见村长身影,家中只有扇扇袖袖与小遇三个女孩围坐在桌边,听闻他砰的好大一声开门声,纷纷转过头来,惊诧地望向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