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简知道这不是现实,可她还是失了分寸,不顾一切跑向那道属于过去、即将消失的身影。十几米的距离不长,至多两三秒就可以触及,可云清简跑到腿如同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用手拉住了她的裤脚,抓住了她的脚踝,发梢湿漉漉的,汗水把水分都带走,让喉间缺了湿润,仍旧未能触及。
夏听风的背影依旧不远不近,只是夕阳被夜色替代,周遭的寒意越来越浓,正值盛夏时节,却阴风刺骨。眼看夏听风即将完全被黑暗吞噬,背影停下了脚步,步伐拉近距离,近了,更近了,云清简伸出右手,马上就能触及。
指尖触及一片虚无,背影像水纹一样散开,荡起片涟漪,云清简整个人穿了过去,脚下失力,身子直挺挺砸向地面。
扑通。
黑暗里的声响又轻又重,地面是软的,云清简并未受伤,可她却觉着心脏受了一次擦伤,不算重,破了皮。
地面忽地开始晃动,像泥潭,让人陷入,抓着云清简沉了下去。
无影灯的灯光在记忆里是惨白的,惨白到像在诉说死亡,云清简就是在这样的灯光下睁开了眼。
医院?手术室?是迷蒙中云清简做出的第一判断。
第一视角下的视线像是吸入了迷药,昏昏沉沉的,鼻间有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有交谈的声音,一个、两个,有两个人,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云清简微微凝神,视线骤然清晰,手术台旁的两人戴着口罩,但云清简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谁——吴辉和吴耀!
似乎是察觉到“她”醒了,两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看了过来,还不及对视,一股拉力就抓住了云清简,猛地将她从手术台上拉起扯到一旁。
“嗯……”
骤然变换位置,眩晕带来轻微的恶心感让云清简感到不适,她抬起右手在额间扶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后抬眼看去,清晰的视线内,她又变成了第三视角。鼻间的呼吸停了,血液也凝固了,云清简被定在了那里,离手术台三步的地方。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她穿着校服,整体以白色为主,领口是深蓝色,短袖,袖口也是深蓝色的,像是在手臂上绕了一道圈。她左上臂有一道疤痕,云清简的视角在左,疤痕不深,早已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云清简认得那道疤痕。
夏听风说,是幼时吴耀用刀划的。
无影灯的光并不刺眼,很清晰,足够三步外的云清简看清夏听风眼里的恐惧,看清她眼里的绝望。
手腕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拉住,像手,又不像手。
云清简没有回头。
云清简无法回头。
那力量拥住了她,也钳制住了她,将她的身体牢牢定住,半点儿也转不了身。
听风。云清简在心里喊她。
看下去,好吗?声音在背后回应。
这是一间在地下室搭建的简陋手术室,除了吴辉、吴耀外,手术台前执刀的医生云清简有印象,卷宗里男人的照片可比眼前要邋遢许多。赵勇,赵医生。视线从他一一扫过,西外的医生、二院的麻醉师、三院的器械护士,都是云清简在卷宗里看过的面孔。还有那个男人,年轻了几岁,吊儿郎当叼着根烟没点燃,与这间简陋的手术室格格不入。在他身边卧底了几年,云清简当然认识他。此时的他还不是集团核心人物,所以被派来绑人以及善后。
这场景说不出的怪异,按理说器官摘取手术应当严格无菌,但眼前的场景显然不是,可提取完全不受影响,后续移植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云清简强打精神思考,她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唯一的陌生人,他的身形几乎被赵勇挡住,像男人,又有些像女人,但云清简可以确定没有在卷宗里见过他。只不过,莫名有一些熟悉,直觉告诉云清简一切与他有关。
“它是系统09。”身后的声音说,“是系统与天道的交易,它们需要任务者。它们制造任务者。”
系统09放大了人性中的恶,于是在这场“手术”中,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在系统暗示下,他们仍旧为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吴辉和吴耀大笑着用手术刀划开了夏听风的皮肤,等他们玩够了,赵勇才接过手术刀继续切开肌肉组织。这是一场不正规的器官摘取手术,从始至终都是。
夏听风疼得眼睛都红了,额间也爬上了青筋,可她却连颤抖都没有。系统提供的药剂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让夏听风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身体就像是被定死了一般,动不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惨叫证明她还活着。声音无法穿透手术室,话语也无法说出口,吴耀一开始就割了她的舌头,即使没有这些,系统也让她发不出除了惨叫以外的声音。
肾脏、肝脏、肺……最后是心脏,夏听风分明应该死了,可她却记得这场手术的每一分每一秒。系统09刻意将灵魂的感官与身体焊死,哪怕夏听风的身体已经死去,可她的意识却全程清晰地感知了一切。
云清简能够看见,夏听风失去神采的双眼中浓浓的绝望,血色染红了校服,把白变成了红,领口的深蓝浓得像黑墨。
挂在右眼下方的泪痣,像一滴不甘的泪。
云清简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下唇被牙齿咬出血,她可以移开眼睛,她也可以闭上眼睛,可她还是死死睁着眼,逼迫自己看完了这一场血淋淋的“纪录片”,她的眼皮被心里的疼撑开,撑得眼里爬满了血丝,愤怒几乎要将她吞没,她的视线牢牢定在前方的手术台上,一秒也没漏掉。
云清简在看,看着夏听风那双灵动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云清简在看,看着夏听风被开膛破腹的身体,如同垃圾一般被丢到树下。云清简在看,看着夏听风破损的身体,被泥土一点点掩埋。
尸体下,盖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天上的月亮是那么洁净,月亮的光辉又是那么柔和,温柔地洒在失了神采的眼睛里。夏听风摇晃着,颤抖着,似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尖朝向月亮,做出最后的挣扎。
破损的音节像是老旧收音机里的杂音,被割裂的喉咙在发出最后的生命:“……清……清……”
不带一丝情感的机械音在寂静中响起:“想活下去吗?”光球挡住了月光,也挡住了夏听风眼中最后的光亮。
“……想……我……们……说……好……明……天……”
“成为任务者,完成任务即可复活返回。”
“好……”
世界重归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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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有一片光,光下照出了两个影子,影子紧紧贴在一起,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手腕上的光温暖又明亮,足以将她们的面孔在彼此瞳眸里照得清晰。云清简总算得以转过身,禁锢她的拥抱已然松开,云清简回头,果然看见了夏听风。还是二十八岁的模样,不,已经过了生日,是二十九岁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未及一步,只需要微微抬手,便可以触及。
夏听风还穿着生日那天的衣服,白色毛衣套在深蓝色衬衫外,露出领口与袖子,深蓝色长裤边有两道白色拼接长条。云清简恍然发现,夏听风这身衣服,与那身校服是那么相似。眼前的身影与手术台上的身影重合,云清简眼中颤了一下。
“清清看完了。”夏听风温和笑着,眼里是不变的柔和,眉毛弯弯的,很轻松,“和你猜的一样吗?”
“看完了。”云清简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右手,没有去碰夏听风,而是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挡住眼前的朦胧,喉咙里有些闷,“对不起,听风,我……对不起。”
“清清,时间真的很长。”轻笑从夏听风鼻间叹出,她抬手,主动抚上云清简的脸庞,体温有些凉。不冰,只是有些凉。声音听着像一声长叹,“回家这条路,我走了好久好久。”
夏听风走了很久,远比云清简所看到的还要久。记忆封住又解开,拿出来思念一番,再封住。时间久了,夏听风自己也分不清,她所坚持的,到底是为那一句“明天见”,还是只是因为不甘心,因为执念。
回忆很长,五百年很长,一千年很长。想念也很长,每个望着月亮的夜晚很长,每个日落的傍晚很长。记不住的时间很漫长,来来去去的世界很漫长,漫长着,漫长着,直到痛苦将幸福冲刷,直到新的记忆将旧的回忆掩盖,漫长也就变短了。
夏听风分明已经不在那间药牢,可她却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身在药牢。
囚牢是谁的囚牢?囚牢是她的囚牢。她早已离开了那方寸之间,她也被困在了那方寸之间。
夏听风没有退路,她的背后没有来路,只有一片漆黑,她只能往前走。当然,她也可以选择彻底解脱,死在某一次任务后,灵魂消散,沦为系统的养料。或许那样就不用痛苦了。夏听风想过,不止一次。任务者们都是为执念而行动,没了执念,灵魂便也散了。
在任务世界里时,夏听风总爱仰头看天,看天上的月亮,看天上的太阳,看天上的乌云,看天上的雨点。离家的游子或许都是这样,日日夜夜都是在思念,或是思念故乡里的爱人,或是思念故乡里的景色。
其实未必是爱情,回家这条路,很早以前,就没有人在等夏听风了。夏明月不在了,只有云清简,云清简是夏听风唯一的锚点。
夏听风所思念的,是如同掌心里一片风的一个世界。短暂地拂过,留不住的一片清风。
轻柔地拉下云清简盖住眼睛的右手,拇指柔柔地拂过眼角,带走温暖的泪珠,夏听风微微仰头,将唇送了过去。
落在通红的眼角。
“这些天你憔悴了好多。”夏听风有些心疼地抓着云清简的手,输送了些许舒缓的灵力过去,“抱歉啊清清,我没想让你看那么多。现在你知道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以前,现在,我都不是一个好人。”
“没有。”云清简反握住夏听风的左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发颤:“你那时候……很痛吧?”
夏听风摇了摇头,“不痛了,都过去了。”
“那时候,你喊了我的名字。你喊了很多次。”云清简弯着腰,把头埋在夏听风肩上,很快浸湿了肩头,“但我没有在。”
夏听风抱住她,掌心轻轻在云清简背上拍了拍,“就像这些年我帮不了你一样,你那时候也才刚成年,这不怪你。”
“可是……可是……我……”云清简整个人都在颤,这些年她不常哭,强压下的情绪此刻终于失控,“对不起……对不起……”
“别道歉,清清。”夏听风的声音很轻,她仍旧是笑着的,拍着背的力量越来越轻,“对我,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你尽力了。”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