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仇了不是吗?他们死的死,没死的也都进去了,你说过法律会惩罚他们。所以,看看我好吗?清清。”
埋在肩上的人点点头,云清简紧了紧手臂,过了三秒,这才将脸挪开。她直起背,发红的眼睛对上夏听风含笑的眼,云清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别走,别离开我。”
顾不得擦干泪水,一把抓住夏听风退离的右手,云清简用力握住它,拉得两人距离又近了些,云清简不敢松手,生怕一松开,夏听风就会不见。
“可我做错了很多事,我还会做错很多事。”夏听风歪头看她,“你不会无视法律,你要怎么和万为商量处理我?”
“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云清简语气近似恳求,“不分开,好吗?”
“可我已经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夏听风了,如你所见,我杀了很多人。”夏听风垂下眼眸,将视线从云清简脸上挪开,落在她手腕的光上,“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存在。”
夏听风常常在想,如果没有死亡,或许她们的爱情也不能长久,在未来某天,终究会走向分道扬镳的结局。只是她们结束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以最惨烈的死亡落幕收场,这才成了彼此难以释怀的记忆。成了彼此,放不下的执念。
“不、不对,我——”
云清简红着眼想要争辩,夏听风却抬起另一只手贴在她唇上,止住了她未尽的言语。被握住的手方位调转,夏听风牵着云清简,带着她手贴在胸口——那本该有心跳的位置。
掌心贴在胸口,没有声音。
眼眶里打转的泪停了一下,喉咙里的话语也停了,云清简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没有忘记,但她下意识忽略了这点,夏听风没有活过来,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活过来。而夏听风想要拿回的东西,还差一个。
“你真的,还喜欢我吗?”
一滴泪,落在手背,微凉,也烫到了心上。
夏听风哭了,云清简恍然意识到,自夏听风回到这里,她第一次,看见了她心里真正的泪。
那么多年夏听风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呢?不一定是爱,但一定有爱在,她把爱意裹在疯狂与偏执之下。
夏听风将爱揉碎了,填在灵魂的缝隙里,孤注一掷地记住它。
可云清简,真的还爱吗?
眼中夏听风的面容开始模糊,十三岁、十六岁、十八岁以及……现在。云清简在心里问自己,她还喜欢吗?云清简想肯定地回答“喜欢”、回答“爱”,可她说不出口。不喜欢的念头刚刚闪过,云清简又立刻否定。
人的感情很复杂,不是简单的爱与不爱就能判定。云清简不否认如今面对夏听风,心跳并不像少年时那般悸动,可也并不平静。这几个月相处时的心跳不止为年少,即使看过了记忆,云清简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而是——那时候,她痛吗?
看着云清简神情愣怔,夏听风心下了然。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盖在云清简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夏听风朝云清简露出了一个凄然又释然的笑。
云清简猛地从幻象里惊醒,用力拉住夏听风退开的手,心慌意急,“我喜欢的,听风,我喜欢你。”
脱口而出的话并不顺畅,称得上些许艰难。
“云清简。”
这是重逢后,夏听风第一次严肃又认真地叫云清简的名字,全名。这一声云清简,夏听风唤得很轻,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云清简不由得屏住呼吸,怔怔地看着夏听风,她脸上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告别。
夏听风说:“好好看着我,好好想一想,然后……再给我回答。”
掌中握住地方开始变得黏腻,好似蜡烛熔化一般,指尖、脸颊,夏听风整个人就像蜡一样融化开来。眼睛化了,鼻子化了,耳朵、嘴巴也化了,二十九岁的夏听风一点一点融化。被藏起来的,真实的,十八岁的夏听风,渐渐显露出来。
再度被带着按在胸口,掌心的触感变得更加黏腻,不同于蜡,更像是黏稠的血液。掌心下是一道伤口,正在裂开,鲜血淋漓的伤口,指尖微微陷入,穿过断裂的肋骨,什么也没触及。
空荡荡的。
“你看。”夏听风依旧笑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里什么也没有。被拿走了,镶嵌在别人的身体里,现在,它不属于我,它本该属于我。”
云清简张着唇颤抖着呼吸,很深很用力,她拼命地摇头,“别说了,听风,别说了……”
“这才是我,这才是夏听风。”夏听风鼻间呼出笑意,“早已死在十八岁的夏听风。”
夏听风又化了。这次不像蜡烛,开膛破腹的身体在云清简手中化为一摊血水,流淌在云清简脚下。
支撑身体的力量在一瞬间散了,云清简跪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来的,膝盖被微凉的血水托举,不疼,又很疼。云清简盯着身下的血水,瞳孔里的身影散了,似乎所有的声音与温度都被抽走。她本能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液体,黏稠、湿滑、柔软。
它们从她的指缝间溜走,像是一片风,直轻轻拂过,而后什么也没留下。抬起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听风——!”
她跪在血水里,变了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像是本能地呼唤。双手失了控,伸入血水里不停地抓着,不停地捞,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带回。
可——什么也没有。
腕间的光越来越淡,明明灭灭,云清简的泪落在血里,微微溅起涟漪,又很快被吞噬。
“听风……听风……你别走……你回来……”
温柔的风拂过唇角,黑暗带走了血泊,熄灭了腕间最后一丝微光。
清风温柔地为她擦拭泪水。
“清清,我们人间再见。”
漆黑的能量场也在一瞬散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只是一瞬,就恢复成房间的模样,歪倒的沙发和冰箱,甚至还有一块沾着奶油的蛋糕残渣,就在云清简手边。奶油看着很新鲜,和十五天前一样新鲜,它落在地上,像是不经意间掉落的样子。
云清简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的手
没有血。
手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什么也没留下。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撞开。巨响似乎唤回了些许神智,脖子像是灌了铅,云清简僵硬地转过头,脸上泪痕未干。她看向来人,是万为。
窗帘未拉合,窗外阳光明媚,是个艳阳天,照得屋内也明亮起来。眼睛并没有感到从黑暗中乍亮的不适,云清简只是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万为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云清简没有说话,眼里的光瞬间散了,直直往前栽倒。
真好,又可以在梦里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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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小雨稀稀拉拉落个没完,悄悄地飘下来,落在窗上,点在倒影的眼角,像是在替人哭。
云清简醒来时,日子已经走到了清明,四月五日,夏听风的阳历生日。
“醒了。”
万为推门而入时,云清简正看着手机上的日期发呆,如同丢了魂,万为走到病床前她也没反应。
“昨天晚上,顾观雨遇袭,是她。”
听到“她”,云清简怔怔抬头,涣散的眼里有光正在重聚。
“人还活着,顾观雨说,她有句话要转达给你。”
“她说——”
“我在人间等你。”
(第二部分尘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