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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前尘暗涌雾秋林,假山旧石复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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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染摇头,“宫宴上不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吗?”

“赵怿。听过吗?”长媚对着铜镜,粲然一笑。晃得禾染眼睛都花了,她连忙拿起一柄赤金松鹤缀梅簪比在长媚发上,“姑娘,这个好!”

又配上滴珠步摇,戴了只银缠丝双扣镯。一身白底鸦青色云雁纹滚黛青袄裙。素雅又不失俏丽。

长媚与赵怿这样的人物几乎从未接触过。这种人看不起她,她也不会自讨苦吃去接近这种人。

她头一次给自己限了界,离赵怿远点。

为了她心里那一点点,小得可怜的期待和不忍。她叹一口气,若是她还是原来的身份,说不定也是闺阁里期慕赵怿的一人罢了。

“时间到了。”长媚起身。禾染跟在后面。

长媚走向娇红馆外停着的风家马车,风灿然正笑着,伸出手要将她拉进马车。长媚看着风灿然那张笑着的俊脸,突然有点无来由的难过。

很突然,突然到让长媚心惊。她拼命回想她与风灿然之间都发生过什么,最终一无所获。她前十几年淋过的风霜雨雪告诉她,这也许是预兆,宿命眨眼喘息里透露出来的预兆。

她登上马车回头来望娇红馆最后一眼,“娇红馆”几个大字依旧风流,像什么都不在意。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不安,待久了莫不是连为什么来这里,要干什么都忘了。接着她又想起了墨十,长媚心口像是被绷紧的弦划了一下,她才算知道自己要挥别的是什么了,宫宴之后,很快她应该会被赐给谁,离开娇红馆,也再也不会有一个墨十天天挂在她的窗边,翻进来,给她涂金疮药。

她苦笑。又不是说舍不得墨十,只是一离开娇红馆,似乎四周的空气又重新沉如千钧,压得她嗓子冒血沫,明明这里蚕食她血肉良久,此刻倒是扭捏难分。就连墨十,就连这个曾经时刻索着她性命的人,此刻也如同堪称温情的一条心脉牵连。

长媚此刻要踏出第一步,她陷入古往今来成大事者面临的第一个抉择,是否要把自己的性命和已掌握手中的他人的性命拱手让人。

她并非从未离开过娇红馆,只是这一次全然不同,此一去宫宴,不昧苦心孤诣,没够鲜血淋漓,怎敢轻回。

她亲手砌起的一座坟,怕是这一别,要归还给四处尘土。

她只用了一瞬便再无波动了。

墨十如夜一般的身躯,黑发下的眼和唇。她发现他从来没有与她面对面直视过。她一瞬间回忆起所有。墨十站在她面前的所有无措,她没系好的衣带里所有的殷红痕迹,墨十不敢看她低下去的所有眼睛,她凑近侵略时吐在他颈边的所有气息,她跟他强调了的所有“只有她对他好”,她乞求他的所有“记住我”,她只用一瞬便咽下去,干干净净,从此面上看不出一点。

长媚把身子靠在风灿然身上,“你将来有其他人。你就忘了我。”

风灿然霎时收到长媚莫名其妙吃了的醋。虽然摸不着头脑,他还是没憋住笑,又把人用力揽在进怀里。“不会忘。我怎么舍得?”

马车平稳驶向京郊的雾秋居。

宫宴地点是雾秋居,一处精致的园林,不隶属皇家,但用度比皇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宫宴有个“宫”字,但到如今,宫宴已经与皇族没什么关系。恽妃侍弄着太后送来的两盆早菊,也不知是气运将尽还是如何,两盆早菊一盆比一盆恹。恽妃侍弄了一会,没一盆给她薄面,也索性不理了,反正她本就心不在焉。

上次宫宴是什么时候了?周家和风家主支这一代适龄闺秀就这么两位,这次都进宫,所以宫宴也跟着盛大起来。前几次宫宴估计是小世家自己办的,因此她也没什么印象,再不然,就是先帝甫昭年间了。

她还记得,甚至清楚地记得,姐姐的那次宫宴。徐家不算世家,但那一年也有世家女入宫,所以也有宫宴。而萤娘就是在宫宴上遇见常文的。

准确来说,那不是萤娘和常文第一次见面。萤娘很早就接到了要礼聘的消息,但萤娘自己不大愿意,父亲也不愿女儿委屈。于是带了萤娘进了一次宫,见了先帝,当然,也见到了站在先帝旁边的常文。

“陛下已是有名的龙章凤姿,帝王威仪之像。但只那常待诏站在旁边,便夺了所有人的光采。”

萤娘回家,跟她讲道。

而后萤娘依旧没答应礼聘,不仅如此,她对那个惊鸿一瞥的常待诏起了浓厚的兴趣。宫宴如期而至,萤娘在宫宴上又见到了常文。这一次,他们似乎还有攀谈,以至于萤娘接下来见到的所有世家公子都黯然失色,以至于萤娘到了家,依旧失魂落魄。

萤娘说,她是在雾秋居的假山那里,与常文碰见的。当时她在雾秋居里乱逛,从假山后走出一个仙人似的人物。她立刻认出来,是那位漂亮得不得了的常待诏。

「她心里兴奋,面上还强撑着矜持。她开口,声音的颤抖泄了秘。

可是常待诏,常大人?

少女青涩莽撞,不知礼节。礼也行的大礼,明明待诏只是个六七品的小官。萤娘却结结实实地屈身作揖。

常文不卑不亢地颔首,回礼。

萤娘抬起头来。她平日就算不上伶俐,只不过年纪摆在那,也称不上沉闷罢了。于是,此时她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竟然就定定地看着常文。看他如玉山巍峨的君子骨,看他如九天泻银的高簪发,看他沉静不发一语的回望,像静谧幽深的灵犀通透,又像波澜起伏的迷惑不解。

她开口,吐出的字音染上她脸颊的微红。“小女失礼。”

而后他们一言一语的竟聊了起来,傍着嶙峋锋利的假山。

石块出格横亘,张牙舞爪,萤娘愈捏愈紧的拳头,攥着的香帕,她蓬勃的欲念,和亲近的渴望,附着在她一步一步大胆的言辞里,快要露骨。

“常大人,可有婚配?”

常文不再说话。他深深地看了萤娘一眼,那一眼如有实感,萤娘几乎要惊叫出来。她这时才发现她完全看不透常文了,明明方才畅聊时她还觉得自己对他也有了两分了解。

常文的嘴动了动,似乎想说“姑娘自重”,但不忍心似的,没讲出来。他很少动恻隐之心,今日算是小小地为一个有缘的小姑娘破例。

他开口道:“姑娘,有时人并非看起来那样,光鲜亮丽,也并非人口中说出来的那样,光明磊落。”

萤娘不知道怎么了,眼泪便掉了出来。她觉得极为不堪,但又不敢直接上手擦掉。

常文还没见过姑娘在自己面前落泪,也有点慌神。他走近了两步,自然而然地想去拭泪,倒是把萤娘给吓了一跳。

萤娘心跳得很快,她没有阻拦。常文擦完泪,后知后觉地感觉不妥,将手放下,退离了一步。

“常大人。我日后可还能见到你?”

“徐萤。”常文面色沉峻下来,但没有凶相,更像悲苦的菩萨。他连名带姓地喊她,比世间一切男子都要无礼。

“我如深潭。”常文说。」

萤娘跟恽妃讲这件事的时候当然不是在萤娘刚经过这件事后,萤娘谁也没说,她只近乎固执地去询问去查探这个站在先帝旁边一言不发却又不可忽视的待诏。

她想靠近他,像靠近一个未知的,惊颤的谜。她后知后觉把这称为喜欢,但她自认为跟寻常女子的春心萌动不同。她那一刻不是傻子,她知道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毫无拘束那么自由。

他让她逃。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逃?身体逃的开,心怎么逃的开?

恽妃收回思绪。这一切都是萤娘嫁给常文快几年了,回家一次,才讲给那时十几岁的她。

她告诉她,若是一人有心,一人不负,便永不会有悔的余地。后悔的人,都是没了心,不愿一起受苦的人。

恽妃苦笑,自己怎么把这句话记得这样清楚,明明错漏百出。都让她吃苦了,怎么还能算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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