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赵泽的声音。
风灿然浑身一抖,好似噩魇降临,他自暴自弃般不理睬赵怿,大力扯着长媚,长媚好像被吓住了一般不发一言,也不反抗,随着风灿然走到一处假山旁。
“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这般上不得台面?亏我还想……”
风灿然自认仁至义尽。
长媚神色冷了下来,你算什么东西,来评判指使我?
“今儿天气晴,没什么风,风公子怎像被几颗草动吓得蹿起来的兔子,看来是自己有些‘疯’!”
“啪!”
长媚脸偏过去,没站稳,摔在假山上,脸上肿起一片。
这一巴掌倒是出乎她意料,她目光幽幽,也不知道等会真见了血,风灿然还会不会如此时一般故作镇定。
风灿然动完手变生出了悔意,也拉不下脸来道歉,没闹翻时哄是甜蜜,闹翻了哄,怎么可能,又不是他祖宗,凭什么要他低头,谁知道她心里如何讥笑她,她定然觉得我还迷恋追捧她,可我也要她明白,她也不过是给钱就行的表子,那一巴掌本就是她该受的。
这两人胶着,以为正在料理私事,殊不知外圈看热闹的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饶是赵怿焦急万分,挤进去拉住堂弟别让他继续当众丢脸,还被几只手胡乱蹭了蹭宽背和窄腰,羞得赵怿简直要不顾风度咒骂出声。
风灿然见赵怿从人群里挤出,白衣都皱了几分,也要来拦他,更是气得脑袋一阵发懵,口不择言。
“真是无愧于你表子的身份!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表子?”
长媚侧头吐出一口血痰,身上痛得她合不拢嘴,她索性扬一口恶气。
“风灿然,你既知表子本性,却妄求情爱,你付出不到一分真情,却贪求别人的十分真心。你不称下贱,谁配称下贱?”
覆水难收地犯贱。
风灿然气极,抬起右手要打第二个巴掌,被赵怿止住。
赵怿沉声道:“无论如何,不该打女人。”
长媚凄艳一笑,“女人犯贱要打,男人犯贱要打。是人犯贱都要打。是我罪有应得,我从前玩弄了风公子十分之一的真心,这一巴掌是我欠风公子的,我甘愿受的。”
她跌撞站起来 ,“却没有第二个巴掌了。”她向前走几步,眼神还有点飘忽,落在不远处各个喝茶看戏的贵公子们。
风灿然打了她一巴掌。李宛赶过来却愣在一旁。胡颀在享受宫宴的好茶和京城点心。其余她要记不清长相和名字的,睡过她的没睡过她的,一旁坐着或立着,视线一齐聚在她身上。
她隐隐听到有人在叫好。
她转过身,看见风灿然双目充血红肿。好不体面。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他像猛兽般嘶吼,被一旁的赵怿压制着。
长媚听到这个“杀”字,觉得亲切得很。
“爱一个人,便是想杀了他吗?”
风灿然愣住了。
他觉得荒谬至极,而后才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悲恸。他悲泣出来,带着嚼穿龈血的咒怨,“你这个疯子……傻子……”
而后他觉得可悲,窒息一般。这样骂,长媚也微微笑着,他们咒骂侮辱着对方,说的话倒好像在调情。他确信自己还算正常,此时他恨长媚,希望她去死。但……原来,爱和恨,浓到深处,倒分不出你我。
疯子。傻子。
他戚戚然环顾四周,所有人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他从前就担心畏惧所有人暗地里调笑他,所以他发誓,哪怕荒诞也要称典范。如今发生的一切,简直如同梦魇。
他看回长媚。他想起长媚最爱看的那一出戏。里面有一句词,长媚最喜欢跟着唱,但喜欢自己改了字句,抛了原作的辞藻,只留下直白到粗俗的意思。
“从前唱的戏都是才子负佳人,今儿个奴偏偏要唱一出,贱妾负王爷!”
梨园戏子敷粉涂朱,才能登台唱戏。如今他与长媚撕破情分,攻讦口诛得吐血流泪,也是一出大戏。
他想到最后一个词,刚好长媚被他的“疯子傻子”的痴言痴语逗的笑也停了下来。
他说,“骗子。”
长媚止住笑,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个词。她神情突然变得奇怪,变得让风灿然有种诡异的熟悉。
她瞪圆眼,微张着嘴,眼里柔情蜜意,朱唇上下轻轻地相碰,吐出一句话,带着少女思春的怅然和无知无畏的蓬勃的爱。
“我早知……风公子岂有真心可言?”
哀哀切切一道声音,颤得不成字句。
真是温柔甜蜜。也真的阴险歹毒。
风灿然喉间涌上一口腥热。他此时眼里再见不着其他所有人,包括他畏惧而隐秘景仰的堂兄。
他发誓,他要长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