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京城,宣公子大有可为。”
一道清音在滂沱里掀开雨幕。
庄秉锐一身霁色交领长衫,下摆与淤泥揉成一团,手里撑着一把宣家赠的纸骨伞,白雨跳珠压出几句低闷呻吟,催促他别久留。庄秉锐无奈与宣子离告别。
宣子离见庄秉锐走远了,转身牵了匹马离开宣府,一路往澧水河上游赶,只来得及听见管事的一句“这样的大的雨,公子还要出去吗……”便消失在夜幕里。
满城黑风过江催海,心潮久久难退。
......
庄秉锐从江陵城往澧山县的行馆走,边走边盘算着他与宣子离的计划。
宣子离要面圣。
庄秉锐则要为他除恶务尽,扫出一条通天途。
他何来自信能在京城一众老家伙手掌心里把宣子离带进去?这个年轻的宣家公子身上可是系着临川的商脉,老家伙们又眼馋这块肥肉,又忌惮这个变数,谁也无法把握宣子离与今上见面会擦出什么火花......
尤其是今上,庄秉锐眯起眼,这位简直激烈如硝石,把安稳坐在龙座下的几位炸得屁股开花。
他此次回京定然能受到万源青睐,原因无他,这些日子在临川,有宣家的协助,他已基本查清楚临商案的来龙去脉。
从在朱家花楼店伙计看到胡璠开始,这是一场从万源四年就开始的,慎王的好计谋。
胡颀和胡璠,无论哪一个,都不该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京城。唯有今年的胡颀是跟着豫王一起来的,才合情合理。
三年前胡璠来到京城,与陈引见面。之后陈引杀了朱商。胡璠随机隐入京城市井,不再露面。
去年陈引死在临川,他一个纨绔子弟,不求政绩,囫囵过日,何故离开京城,当然是由万源派去。于是陈引也顺理成章地死在临川。万源做什么要陈引死,不若说是牺牲陈引,虽然他也没那个价值。
朱家人杀的陈引毋庸置疑,万源在补偿朱家几年前死了个副家主。
今上为什么要补偿朱家,讨好吗?不至于。
但今上亲近朱家如果并非一年前的心血来潮,而是一开始就想在临川为慎王竖一道拦财的路障,一切便情有可原了。那在此之前的胡璠之举也不是什么浅显的私仇,而是慎王授意,对朱家的威胁恐吓。
慎王虽为亲王,但受三朝皇帝的恶意,有了封地也只是芝麻大点的地方,而且甫昭年每年都有御史下巡临川。别说谋反,他慎王睡了个女人剔了个牙都能原原本本地传到皇帝耳朵里。
慎王为了在临川与宣家交好,不惜沾血拽掉朱家一只臂膀,投诚献花,堂堂亲王,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而如今,他庄秉锐要做的就是把慎王费尽心思要搭上的宣家商脉往天子手里送,此事险象环生,必须极为谨慎隐秘,方有一线生机。
庄秉锐最稀罕不过的,就是命悬一线。
“轰隆......轰!!”电雹震天光,豗击十丈空。
山河暗淡苍穹色,雷霆万钧惊天变。
庄秉锐见这雨势一时半会难止,怕是难走到行馆,好在已经进入了醴山县,他叹口气,提着湿透的衣摆进了间客栈,要了间上房。
上楼时,隔壁似乎走出来了个年轻漂亮的公子,不知为何,庄秉锐看一眼,脑中一闪的念头竟是:这是长媚喜欢的样貌款式。
庄秉锐暗骂自己昏了头,匆匆进房梳洗。
胡璠神色自若,似乎没太注意这位狼狈的新客,只不过要提脚离开时,一瞥新客手上淅淅沥沥滴着水的纸骨伞。
这做工似曾相识......这是宣家人惯常用的样式!
胡璠猛一回头,恰好瞧见庄秉锐消失唯剩半张的面庞,此人画像他见过一两次,是胡家前段时间在临川全城搜寻的......
大理寺少卿!
最近与宣子离形影不离的那位。
裹了宣家的羽翼,王府当然不会再大肆宣扬邀请云云,但暗中的视线可没少一线。
胡璠摩挲着竹墙,咫尺之外,可是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