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似水,穿街声杳,潭州路府市街坊排列横平竖直,这边行馆灯火通明,如却缄默如庞然巨物孤寂坐落,几道街外微萤四扑,歌女如行云,笙歌箫语吹不到尽头。
王府侍卫一个个睁大了眼,在人群里反复穿梭,才与那街头美琼娥互赠几道秋水,又被那杂扮鼓板的学像生剧情之外的幽怨目光砸来:来回见你几次,怕是把我这出戏也看光,这么还不捧个场?
其实也不是没看见可疑的人,可这街头众生脸上五花八门,嘴里招摇撞骗,侍卫们一会儿余光瞥见擦汗的挑夫那双粗胳膊与那面具人持剑有三分相似,一会儿扭头撞见吆喝卖茶女子面容与那面具下眉目有五分相似,更有那变戏法玩杂耍的,挑剑翻滚,身形诡谲,类似那窗影七分,又有那评书相声,一口一个“堂下何人状告本官”,腔调造作,肖像那刘官人十分。
不是那贼人扮作众生万相,就是万生众相都有贼心。
王府众侍卫只觉束手无策,心余力绌,冬夜凉风里也热汗淋淋,好不狼狈。
等众侍卫回去禀告胡璠的时候,胡璠刚从宣子离的住所回来,闻言也不恼怒,沉静道:“几匹快马先去锁边界,庄秉锐有伤,逃不了多远,你们去庄大人屋子里把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搜来,放在一起,放把火,对外说庄大人醉酒碰翻烛火,被发现时已毙命,面目全非。”
既然你庄秉锐不要这官差身份,那我也一并给你毁了。
......
庄秉锐也是头一次尝了这扮官的新鲜,此时毫无体面蜷着,一阵惊心动魄后,神魂还在天外。窜三娘正与他一同挤在围了一圈油布的箱车里,外头是收了银子封了嘴的车夫在赶路,他们要趁今天过关不算太严赶紧出去,打的就是王府还在搜城,没有堵关卡的这个时间差。
没错,那持剑蒙面的是窜三娘,那塞布团扮作大腹便便的便是庄秉锐了,庄秉锐见过刘官人几面,要乔装成他,其实不难,刘官人面白无须,两腮浑圆,五官却周正,窜三娘听着庄秉锐三言两语指出刘官人神韵所在,举着黛块端着米粉,还真画出来个削瘦的刘官人。
“你手艺不错。”庄秉锐看着铜镜,“等会撤了灯,只燃几块小蜡烛,黑灯瞎火的,咱们气势做得足一点,也能唬住他们。”
“你听过那刘官人说话没,待会你要出声,这点可不要出纰漏。”窜三娘担忧道。
“这简单。”庄秉锐微笑,再开口时已是另一道声音,“何人喊冤!”
窜三娘忍俊不禁:“你会变声?不错不错,将来你当官当不下去,我可以勉为其难收你当徒弟。”
“呵呵。本官不与你说闲话,你准备好没?”
两人对视一眼。
“啊————啊!”
庄秉锐头皮发麻,这个身壮如牛的女人是怎么发出这么尖锐刺耳的声音的?
“喂,你逃出临川后是什么打算?”
窜三娘把思绪飘远的庄秉锐拉回来。
“我要回京。”
庄秉锐面上诚恳,说的话却很霸道,“你跟我一起回京。”
窜三娘蜷身更紧了些,好像庄秉锐刚说了个冷笑话,她自言自语道:“我发现我也是上了你这艘贼船,本来根本没人追杀我,现在好了,王府把我的脸给记住了。这临川,我同你一样,待不了。”
庄秉锐还要再说些什么,就听见有人拍了几下身边厚厚油布。
是车夫。
“到龙关驿站了,两位。”
两人从车里爬出来,此处已接近边关过所,渺无人烟,不必再遮掩,两人用掉了庄大人身上所有现银换了两匹好马,当然,不包括庄大人那帕子扔到窜三娘脚边的那块。
“过关路引,你应该有吧?”
两人骑着马飞奔,庄秉锐还怕窜三娘听不清,扯着嗓子吼:“路引!我说路引,你带了吗?”
“你还敢提?我本来就在楼下等路引,结果被你叫到上面去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那块银子比路引值钱!”
“你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那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