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恽妃说你有几分长进，朕瞧着这精神气是足了不少，看来豫王是想通了。”

万源笑道，打破储秀宫一片扼喉窒息的死寂。

“臣想通了！”豫王状若癫狂，几乎手舞足蹈，快步走到万源身前，两腿一屈直直跪下，“臣资质愚钝，二十年来欺男霸女，所犯罪行罄竹难书！”

豫王的手如钳子般紧紧攥住万源的明黄下摆，脸仰起来，居然淌着泪。

长媚的声音在豫王脑中盘桓。

「长媚：王爷，我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要记住。」

“臣但求一死，臣只求一死，”豫王哽咽道，“臣自知万死不足抵罪，拊胸抢腑肝脑涂地，满心悔恨无力回天，只望能用一死偿还皇兄与父亲的清名，一了百了。”

「长媚：万源是个疯子，但是他是个要脸的疯子，有人在的时候他会披上人皮，所以这个方法奏效的前提是，人够多。」

豫王扫视一圈，太监宫女全都吓作一团，恨不得离他百八十里远，一道面目狰狞扭曲的人墙竖起来，豫王粗略一看也有快二十颗头颅，不错，第一个条件达成了。

万源死死盯着豫王，青筋暴起，两颊隐隐抽动，但就是憋不出一个字。

“臣明白陛下一片苦心，但臣伏惟君恩似海，唯有死可以明志，唯有死能抵皇恩。”

「长媚：一步不能后退！一口不能放松！求死，只求一死，万源最怕一心求死的人，因为这是他唯一折磨不了的人。人想死是有很多法子的，在受困之前跳下高台，在下巴脱臼之前咬断舌头，你问我万一手脚俱断成了人彘还没死怎么办，那是因为你还想活！你可以说想死的人是懦弱的，可死欲死念却是锋利的，你得相信没有人可以阻拦得住你走向毁灭，你得在一群懦弱的人里作最果敢的。」

豫王猛然站起身，拔下恽妃头上一支长簪，往自己脖子上划去！

「豫王：停，我动作快真死了怎么办？」

「长媚：所以说你前面那些话得讲出感情，若是你没让万源相信你是真的要寻死，他一定会看着你把簪子插进自己的脖子然后再诧异地鼓掌。」

豫王闭上眼，死亡的来临是如此激烈而安宁，周遭的一切在飞快地离他而去，在眼皮之间的一线余光里坍塌变形，耳旁的尖叫声与欢呼声扭曲成彼此的音调，一股奇异的宁静笼盖在墨俨躁动了二十多年的心灵，令他如遭极乐又如堕炼狱，浑身灼热酥麻到了一处顶点，又猛得落下来，浑身都卸了力，像是他与长媚最融洽的那次鱼水之欢的高超版翻刻，不，比那还要快乐。

豫王睁开眼，他坚信自己已经死去。

但下一刻他疑惑了，因为他看见长簪上并没有血，万源正双目血红地抓着他的手腕，簪子停留在他的喉前，豫王后知后觉手腕被抓得有些痛。

“谁教你的？”

万源终于挤出来四个字，这四个字仿佛是掰碎满口的牙才爬出来的。

豫王还有些神志不清，但脑海里有个声音他不敢忘。

「长媚：当事情尚能挽回却又脱离掌控的时候，万源才有可能相信你给的理由，所以千万不能在寻死之前废话太多。」

“什么？”豫王看上去还沉浸在将死的臆想里，悲凉难抑，气息奄奄。

某一刻豫王的恍惚并非粉饰，他脱口而出全然是不假思索的话，发生了什么？我为何要寻死？我究竟该死还是不该死？我会死还是不会死？这些有关一个人心里最深的秘密全无防备地呈现在豫王脸上，豫王仿佛赤裸跌坐在满堂玉石间，因为自己的生死未卜而潸然泪下。

“你为什么要寻死？告诉朕，朕没明白。”万源笑了，竟然是一个微笑，万源为何这个时候还要笑。

这个笑极大警醒了墨俨，他抹掉眼泪，长媚的声音继续在脑中回响，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你昨天从出了宫的胡颀身上得到了一个十分震惊的消息，慎王这些年其实在身边养了一个私生子，是侍妾为他生的，如今已有十六，这是胡璠偷偷告诉胡颀的，如今看你被困在京城，胡颀可怜你，于是透露给了你，你知道后痛苦万分，你认为慎王从前宠溺你容忍你胡作非为是因为他再生不出儿子，如今他子嗣已成材，而你包揽一切祸患，你觉得他会收回你的一切，包括用你当诱饵的补偿。你绝不相信是慎王无意泄露，你认为这是慎王有意为之，你一夕之间想明白这其中的敲打之意，你预料到从前你做过的事都会一件不落地报应回来。你说你宁愿去死，比起接受自己将有一个拥有一切宠爱和活着的母亲的幼弟的现实，你宁愿去死。当然你不能直接这么说，我这么说只是方便你理解，你得这样说：」

“父王不要我了。”

豫王张口回答，末了却闭不上嘴，像个痴儿楞楞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