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源其实打算杀了我。
常袂心想,尽管看起来不太像。现在的她生活很规律,日上三竿起,半夜三更睡,只要有人来唤她起床梳洗,她便虚脱装死,锦衾中伸出一只软绵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你们陛下昨晚把我累惨了。”
便无人敢催她了。
万源把她关在乾清殿里,一处理完政事便来折磨她,连笼子里的鸟都不兴逗了。
有时候提着笼子里的画眉一起来,折磨她的时候画眉鸟就在旁边叫,急促的变调,节奏深浅不一,听得人胆战心悸。
常袂手抖笔一歪,纸上墨痕拖出长长一条。
能不能放过她,她真的不想再练字了。
这个折磨始于万源发现她竟然是个文盲。
听得懂,说得出,却不会写,写出来的字来如虫爬蛇行,平日那股学人讲话的机灵劲一点看不见。
常袂也没想明白万源忽然良心发现要教她读书认字,难不成想让她死前留下一封绝笔书?
万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常袂提笔,吸足了墨的笔杆落下,溅出几滴,飞进万源的视野里。
“别甩。”
常袂置若罔闻,对着万源写好的字,笔走龙蛇画出一个字,画完还不得劲,又回描几笔。
最后对比起来,两个字形状差得有些大,于是常袂在万源写的那个字上也涂涂画画好一阵,臃肿了一圈,总算将两个字画得相似些。
安能摹君不得形,还请君为我折腰摧眉。
头顶传来万源的一声嗤笑,犹如汀渚旁一处鹤断羽落。
常袂放下笔。
“今天学了几个字?”
常袂:“十五个。”
“总共会几个字了?”
常袂抬起眼看他,“三十一个。”
万源坐在镏金檀木贵妇椅上,手在随意搭在扶手上,闻言坐直了些,朝桌案另一边的常袂道,“昨日学了十五个,今日学了十五个,多的那一个,自己课外主动学的?”
常袂笑了一声,“小时候就会的。”
万源更有兴致,起身走到常袂身边,弯下腰注视着常袂歪七扭八的坐姿和桌上摆在她面前那张被涂涂抹抹的纸。
墨是名贵的墨,金丝若隐若现,犹如裂纹。
几团墨迹灼如焦炭。
“哪个字?”万源心弦一动。
常袂提笔,笔尖落处竟然轻盈而规整,好似练了千百次。
“墨——”万源跟着轻声念。
“——俨。”
烛火轻摇,薄纱晕晃,身影被烛心牵着,忽大忽小,骤近骤离。
万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墨字是我教你的,那俨字便是你自己学的了。”
“俨字也是你教的。”
常袂道。
万源静静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手里的笔,从她的左侧压过去,玄色常服的广袖铺在常袂的背上。
“今天再多学一个字。”
常袂扔笔不干了,写字好累。
却被用力捏住。
那只手死死箍住常袂的手背,捏得常袂面色一变,被迫跟着他的手动作——
一横,一横,一竖。
“璁。”
万源念道。
常袂望着这个字,“太复杂了,记不住。”
“那俨字你又怎么记住了?撒谎。”
万源问出这句话,自己也一怔,忽然发觉自己还握着常袂的右手。
常袂莫名其妙,“俨字明明没这么复杂。”
万源松开手,衣摆逶迤过常袂的脊背,冰凉的手指在常袂半散的青丝间轻轻穿过。
“这个字没学会,今天不准睡觉。”
常袂费尽心思耍赖,“这字这么生僻,平日也用不上,我学它做什么。”
万源重新倚靠在镏金檀木椅上,手里拿回看了一半的奏折,漫不经心地劝学常袂:“总会用上的。”
常袂应声,乖巧地继续往纸上写,嘴上却不停。
“一天十五个字,陛下难不成要教我直到将全天下的字都认识完吗?”
万源笑道:“你还挺贪心。”
常袂气得险些维持不住笑容,“陛下,我不仅贪心呢。”
她停笔抬头,转身看向万源,烛火照映下脸庞婉约白皙,一派柔情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