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源骤然捧住常袂的脸,低下头,两片鸦羽长睫几乎戳上常袂的额头,一片阴影盖下,万源的吐息喷在常袂脸上,叫常袂避无可避。
“你说你贱不贱。”
常袂咬着牙。
万源声音里充斥着极度的不解,失望与怨愤,积压了许久一般,龙涎香紧紧缠绕上来,一圈又一圈,撕咬舔舐,蓦然收紧,呛得常袂快要窒息。
“朕花费心血抚育你,不辞辛苦教导你,你要什么朕没有给过?陈引用鞭子打你,朕就将一瓶瓶千金难换的祛疤圣药给你送去,陈观世要对付你,朕就把他拦下,风灿然要报复你,朕就把他关起来,你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不称心?”
“朕把路铺平给你,也不过只要你做好一件事。”
“你又是怎样报答朕的?嗯,迟迟不对豫王动手。”
“难不成你对豫王也动了心?”
“怎么,表子在床上说的话,自己也会当真?”
......
承恩殿外,池边拂煦亭。
“娘娘,陛下会在承恩殿过夜吗?”豫王真诚发问,数不清是第几次。
恽妃额角鼓起,沉声道:“再耐心等些时候,几位朝臣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豫王若有所思:“娘娘,您说陛下能跟常袂在里面做什么?这承恩殿也是个四面透风的,吹完一夜风怕是要落下病根子。”
恽妃正懒得应付豫王,往侧后一望,通往承恩殿的宫廊燃起一片灯火,在夜雪里烧出一条明亮炽热的火龙出来,宫人跑得歪七扭八,拌了脚丢了帽子,顾不上宫规礼仪,后面有什么人撵着他们似的。
的确有人。
绛紫澜袍,粱冠曲领,赤色蔽膝连缀翻飞。
十几位公卿重臣。
恽妃眸色稍暗,来的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未必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不敢怠慢,而是她和豫王倾箱倒箧迫不得已用的委曲求全之计,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来个几个肱骨之臣喉舌谏官都镇不住。
“走吧,该进殿了。”恽妃轻笑一声,“再晚些就进不去了,当然了,里头的人也出不来了。”
两人跟在朝臣后面,到了承恩殿外,十四位朝臣排成两列,一眼望去,便能见到单福安站在殿门前,神色恍若阴雨连绵。
果不其然被挡了第一回。
站在前面的仅仅是一位侍郎。
第二回出场的是户部尚书张宏鹤,单福安嘴皮一张一合,哑了声,借着灯火,那过人的眼力往后一瞧。
看清了人群里的左宰执吴英仁,右宰执温顺廉。
他还不至于丧气垂头,给两列朝臣留下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混杂着莫名的悲悯,转身进了承恩殿。
半晌后,单福安从沉甸如水的纱层里钻了出来,弯身请各位朝臣进去,只是手一直挡着额角,红艳的血色从指缝里透出来,在夜色落雪间格外阴森。
“诸位,请吧。”单福安叹息道。
朝臣彼此张望几眼,没有一个往殿里走的,又渐渐往两侧站开,恽妃的身影显现出来。
单福安一怔,“娘娘这又是.......何苦呢?”
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满头钗翠,不见半分荣华,杏眼琼鼻,不见一丝艳色。
恽妃踏进殿门,并不作答,剩下的豫王与群臣跟在她身后,往承恩殿深处缓缓走去。
在这十四位重臣里有一位瞧上去最格格不入,乌发如鸦,身形瘦削,其沉稳娴静比起身旁的中年美髯郎有过之无不及。
正是赵怿。
他跟吴英仁主张不合,素有积怨,只是相比起左相吴英仁,他一个翰林学士承旨实权太少,空有抱负理论,却无实操政绩,实在人微言轻,两人才算没在朝堂之外的地方闹过红脸。
今日此遭赵怿本不该来,也没有理由来。
偏偏是一念之差。
赵怿跟着噤声的人群一步一步往里走,整个承恩殿死寂无声,像等待开口前的漫长而突兀结束的沉默,漫步其中犹如窥伺一丛冷宫旧影,一个喋喋不休的疯妃,一只食人精魄的妖鬼,捉摸不透,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直到某个隐约的身影映入眼帘。
「常氏遗孤,祸国妖女」
议事殿里,群臣唾沫横飞的激愤交谈里蹦出了这两个莫名其妙的词。
赵怿说不清自己抱着怎么样的心思,他原先想,长媚,就算是常家的常袂,又怎会成祸国的妖女?
那个身影被揽在万源怀中,如此柔顺,可她肩背高高耸起,薄得如同一张纸,张牙舞爪得堪称桀骜。
赵怿听见细细密密的笑,闷在胸腔里的笑,一点也不清脆,反倒像哽咽,原来是哽咽。
嗔痴不掩,喜怒形色,这样的人怎会成为心怀不轨的妖女,明明连受了委屈也不肯找别人讨回来,赵怿望着那道身影,常袂还没看见他,她从万源的怀里离开,好似娇贵圆润的珍珠离开了蚌肉,巍巍绽放的莲心离开了举荷,好似下一秒便受尽欠下的所有风摧雨打,摔倒在地。
她看过来,孱弱而天真的目光,宛如初生的妖。
某个疑惑在这一刻倏然展开。
这样的人,怎么能有人不为她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