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情,非要大晚上闯进承恩殿里来说?”
万源站在软榻前,神色竟然还算和煦。
恽妃刚想开口,被豫王一只手扯进人群里。
“罪人金兰指认江慎王毁堤。”刑部尚书李从善从容作揖,开口道。
“慎王刚毁的堤?你们这么着急闯进来做什么?”
万源冷笑几声,“难道指望着朕去阻止他?”
李从善不紧不慢接道:“罪人金兰的供词里,除交代慎王毁堤一事的线索,还有一份证据,可证明娇红馆长媚是慎王安插在京城的暗桩,娇红馆长媚,也就是陛下此刻身边的女人。”
万源一顿,片刻后眉目间戾气凝聚,他望向身侧埋首垂眸的常袂,似乎是在盘问她,说出来的话却让殿内众人勃然变色。
“好手段,你日夜待在朕的身边,居然还能抽出空去伪造一份证据?”
常袂默然不答。
李从善听到这句诘问,额间渗出一层汗,陛下对此女还真是深信不疑。
只是朝臣们准备的却不止这几句话,他们将庄秉锐、胡璠连同所有假山匪的画押证词整理好悉数奉上,又将三府水患灾地情况绘制成图,再捎上年底户部最后算完的账,那本千核万对还差三百万两的公账。
完备而来,整装待发。
万源看了几眼,忍住把这些供词甩在面前一张张老脸上的冲动,殿内一片死寂,良久后众人才听见万源开口。
“慎王是其心可诛,那你们一个个逼着朕,架着朕,又安的是什么心?”
“陛下。”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竟是从进来起还未发一言的左相吴英仁,他迈步上前,朝万源轻轻一弯身,万源瞳孔一缩,似乎是讶异他也在群臣其中,赶忙伸出手扶住吴英仁,嗓音低哑:“公卿何至于此。”
吴英仁波澜不惊道:“臣等忧心陛下为妖女所惑,是谏而非讪,问心无愧,分内之责而已。”
言罢,吴英仁轻抚美髯,不以为然道:“又有何人在逼着陛下,架着陛下呢?”
万源压住怒气,高声反问左相:“公卿素来忠谨有节,辅弼先帝多年,常能体朕孤怀,代为分忧,为何今日却咄咄逼人起来,妖女一事空口无凭,细作就细作,为何说是妖女?朕还成了昏君不成?难道还有幕后授意者在公卿面前极言朕过,构扇陷朕于不义之名?”
常袂闻言微微抬头,这个左相说话的确算不上温和,把万源仅剩的几分颜面都打翻在地,万源居然还苦苦恳求他跟万源站在一边,让他供出妖女一辞始作俑者。
常袂以为自己偷偷注视吴英仁不着痕迹,其实早被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吴英仁并不如万源的意,他合手作揖,面色不惊,高髻岿然,只从气势上便杀万源个片甲不留,一地乱红落丛。
恽妃正欲出声,依旧被人群里的豫王拦下,豫王压低声音悄悄道:“娘娘别着急,万源还在气头上。”
僵持之下,常袂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如春雨打湿琼窗,如梦初醒的悸然,因不合时宜而令众人生出几分珠沉兰陨的惋惜出来。
“陛下,民女认罪。”
万源难辨喜怒地望着她,“认的什么罪?你这样薄的命,担得起哪件罪?”
常袂往前朝群臣走了几步,转身,朝万源弯身行礼,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真是名不虚传妖女的身段,极尽婉娈纤秾。
“哪桩罪牵连了陛下,有损陛下荣光,民女便担哪桩罪。”
常袂轻轻道。
万源怒极反笑,“朕观你言行举止,俯仰绸缪,所求才非顶罪,你心心念念的怕是伏诛!”
“因为你不想活了,你巴不得去死!死前还要恶心朕一遭!”
万源伸手一扯,把常袂扯到自己面前,“朕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认你跟慎王串通的罪?”
常袂静静地看着他。
万源哑了火。
吴英仁淫威甚重,群臣拥簇,对朕投石下井,恽妃臆断径行,豫王儇薄弄性......
眼前所有面目无一不可憎,无一不该死。
只是常袂此时望着他,这些飘渺无根之物都翕然离他而去。
万源松了手,那目光轻柔拂过他的手背,常袂那双杏眼里水波荡开,扰动着一层浅薄的忧思,四周伸展,迷蒙弥漫。
万源实在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恼怒溢于言表,“好,你非要跟朕承认你与慎王私通在前,那你当初为何还在朕面前大言不惭,将所谓毁堤计谋一五一十尽述朕前?”
“岂非出尔反尔,岂非自掘坟墓?”
常袂浅笑答道:“刻意使的几分聪明罢了,就算是朵寡淡的花,也指望死前能在陛下面前开得艳一些。”
万源不置可否,他继续诘问常袂,好像要把心里的疑惑一吐为快似的。
“就因为朕带你来了承恩殿。”万源苦笑一声,这声苦笑连常袂也难免吃惊。
苦笑之后,是恍然大悟。
“你就怕成这样,心虚成这样,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见到你爹娘吗?常袂,你把生死想得太容易,你怎么还留着十岁孩童的天真?”
“你死了,只会与他们死生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