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想不想见常文的遗骨了?你只有活着才能见到常文的遗骨,不止常文的遗骨,”万源微微一笑,这笑竟然充满着魅惑的意味,“你还记不记得,你这么大的时候,”他伸出手,抵在自己腰间高度,“徐萤死在你面前,你要去抱住那颗头,但朕拦住了你......”
角落里,豫王使出浑身力气捂住恽妃的嘴,一只手被恽妃咬得鲜血淋漓,混着泪水蜿蜒成红河。
“那颗头骨朕也留了下来,你想不想见?”
“活下来,朕就带你去见。”
常袂唇色惨白得像多了上下两列白齿,脸庞也露出森森白骨,血肉都褪尽了似的。
虚弱的声音响起,常袂紧紧抓着腿上裙摆,说出了今天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真话:“常文的遗骨根本不在你这里。”
万源笑道:“常文遗骨的确不在这,不在这承恩殿里,常文的遗骨在皇陵里。不必怀疑,朕带你去见,你自会明白。”
满殿噤声。
连吴英仁都皱起眉,思考起万源的话是真是假,常文的遗骨怎么会在皇陵里?
但更多的人则震惊于万源的后半句,带常袂去皇陵?哪个皇陵?甫昭陵寝?连最大逆不道的豫王也傻了眼,这怎么看,把甫昭挖出来?
万源挑眉补上,“当然是朕的陵寝。”他对常袂伸出手,大发慈悲心肠,“你若不再气朕,朕可以容许你死之后进入朕的陵寝,与常文同穴而眠。”与朕同陵而寝。
常袂却摇摇头,哑声道:“陛下又错怪民女了。民女进宫本就为赎罪而来,民女早就对陛下说过的。”
万源不虞,你对朕说了那么多话,不是求饶就是谎话,朕怎么可能句句都记得?
只是万源这样一想,脑中却不由地出现许多常袂的幻影,对他张开口,嘤嘤嗡嗡,说个不停,叨扰着他的思绪,令他摆脱不尽,难以再度深思起来。
常袂多么善解人意,立刻帮万源回顾起来:“民女一进宫,陛下就金口一开要将民女许配给谁,可民女进宫当然不是为了求什么夫婿,甚至也不是为解毒救命......”才怪。
“好在民女讲通了情理,陛下也收回了成命,却误以为民女在使性子,声称要民女求您......”死贱人。
“于是民女只好剖白心迹,直抒胸臆。”
“常文错忠天子,而民女此来只为达成其夙愿。”
万源盯着她,长睫之下蕴藏薄怒,又是这句话,她还要用这句话把朕耍成什么样子?
常袂见万源神色有异,但终归没有打断她,便继续娓娓道来:“但陛下可别忘了,民女不是一开始便理解这句话的,正如常文不是一开始便痛恨慎王的。诸位大人刚刚也呈上证据,民女与慎王这些年确有联络,民女前些年的确在为慎王做事。陛下或许疑惑过为何民女会刻意接近陈引,明知陈引行事暴虐仍与之欢好,民女可没有受虐的癖好,一切都是因为万源四年慎王府右丞胡璠赴京与陈引有所谋议,民女被迫与陈引共事罢了!”
角落里,豫王眼睛瞪大,下巴快掉下来,什么鬼?这不能吧?
刚刚这段话里有一句真话吗?
怎么可能?万源拧眉,常袂怎么可能在他眼皮底下跟慎王联络,她要真有这神通,早从娇红馆里逃了去!何必被束缚在娇红馆里。
难道她真跟当年常文一般,一开始对慎王死心塌地,后来才幡然醒悟,悔不当初,到朕面前只求一死?
常袂接下来的话便如同印证万源所思所想一般。
“只是年岁渐长,民女才知陛下苦心,读懂常文遗愿,才明了这些年不过重蹈覆辙,再次犯了常文当年犯下的错。”
“于是民女慨然进宫,只为赎罪。”
“民女辜负陛下在先,不求陛下原谅,只求一死。”常袂忽然顿住。
豫王眼皮一跳,好熟悉的台词。
常袂紧急改口:“如今得陛下怜惜,饶去一死,但民女心中愧疚难平,愿戴罪入狱,期满罪消,任凭天下人评说,再轮到陛下处置。”
万源怔然,“你执意要入狱?”
常袂道:“千真万确。”
万源忽然想到什么,“你又不寻死了?”
常袂笑起来,像只迎风摇曳的皓白小花,万源想起她那莫名生动的比喻。
再寡淡的花儿,也忍不住想在他面前开得更艳一些的。
果然。常袂的声音响起。
“陛下刚还允诺了民女只要活下来,便能去见常文和徐萤的遗骨,甚至能继续待在陛下身边。”
“民女怎还舍得去死。”
常袂撇起嘴,声音低弱下去,“只要陛下不计较民女年少无知,曾背叛过陛下。”
万源心想,合该如此,她背叛过朕,朕又怎能轻饶了她,朕该惩罚她的,把她关进牢狱里,毁了她半身皮肉,再放出来,她再不敢生出一丝忤逆之意,也没了继续营生皮肉的本领和气性。
朕从前对她太过心软,才平白容忍她生出这般多顽劣小性子。
可从前她眼里写满执拗和死欲,哪里有现在这样乖巧顺心。
朕该感谢苍苍上天,被磨掉一身性子的常袂再次被送回到朕跟前,犹如七年前一般,命中注定一般落入朕手里,呼喊不得,性命唯系于我孑然一身。
奉我为圭臬,视我为神明。
她说她喜欢朕,这便是喜欢的威力麽?
万源心想,好吧,倘若我能得到那枚臣命蛊,我愿意浪费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