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倍扔给常袂一团黑布。
“换上。”
常袂抖开看,一套通体黑漆色的衣裳。
“这是何物?”
李指挥睁眼说瞎话,“囚服。”
常袂盯着思索了半晌,利落地套在身上,有些肥大,脱了点尾在地上。
“穿上反倒行动不便了些。”常袂小声嘟囔。
一边偷偷瞧着李倍的反应。
没什么反应。怎么,她不用跑?
那给她拿一套夜行衣做什么?
白高兴一场。
李倍:“没说放你走。”
常袂:哦,不能说出来嘛,哈哈,我懂我都懂。
李倍拉住神色可疑的常袂,“不是说不想活了吗?我看你心思倒还挺活络。”
常袂干笑两声,李倍再眨眼,她已恢复那副低头垂泪的空洞模样。
李倍看到她那副模样难免心头苦涩,他扶住她的脸,轻轻啄掉粒粒如米大的泪珠,轻得常袂面上发热,痒得常袂手握成拳,不知是该推开李倍还是该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可扑上去显得她有点把持不住,命都快没了还把持不住真的把持不住吗我求你了......
李倍把她抱在桌案上,深深地吻了一会儿便把脸埋在常袂的锁骨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埋着。
正当常袂准备歇了这条心,李倍忽然伸出手,常袂被那只手冻得一激灵,她眯着眼踢开李倍,李倍两片殷红的薄唇茫然地张开,形状凌厉的眼眸湿润得像盈满泪水,像被雨水打湿的大朵海棠,他呢喃着常袂的名字,暗哑的声音犹如柳枝拂过湖面的沙沙声,鸟群漫天飞舞,呼天喊地。
......
李倍早预料到会有人来,一直在御史台狱里等着。
却没想到这么快。
几乎是刚把常袂送到一个稍微安全清静的地方,公堂里无功而返的金吾卫便已回宫复命完毕,带着一道新口谕前来拜访。
然而还有一位阴魂不散的比金吾卫到的更早,完全是踩着常袂初审完的消息来的。
李倍倒还淡定,手指挑弄着桌上的茶盏,“我奉皇命行事,风都头也要凭一己之私阻拦?”
他施施然望过去,挑眉惊讶,风灿然怎么还换了一顶面具。
之前的面具被人打掉地上摔坏了?
换面具做什么?治标不治本,把武功练好才是出路。
风灿然换了一顶鸦青色面具,表面光滑锃亮,一起一伏皆紧紧贴合五官,却比从前雕鬼像刻暗纹的更添几分诡异。
“一己之私?”风灿然冷笑道。
“你怕是不知陛下已经下令将她带回皇宫,违者就地格杀。”
李倍不以为然:“刑罚是温相亲自判的,处刑之前只能待在御史台狱里,”李指挥微微一笑,“不待在御史台狱里,难不成待在你风家?除非陛下改变主意,免去死刑,否则你没理将人带走。”
风灿然默然不语,李倍察觉一丝不对劲,起身走到提审房外,一排金吾卫挎着剑,冷冷站着,望着他。
李倍心中直叹气,也不知道自己能扛多久。
风灿然:“还不交人吗?”
李倍飒然一笑,再坐回宽大的木椅,翘起二郎腿,手随意地掸落膝盖上一层薄薄的灰,似乎还是刚刚跪在地上蹭出来的,他道:“关在御史台狱里,在哪里本官没留意,诸位大人自便。”
金吾卫涌进来,眼花缭乱的剑光,把御史台狱都照亮几分。
李倍静静等着,犹如等待一道判决。
风灿然在金吾卫进去搜狱的时候便绕了出来,他怀疑李倍把常袂藏在别的地方了,虽想不明白李指挥为何自寻死路,怕是离不开被那女人引诱了去的缘故。
沾上她的人下场无出其二。
风灿然早就洞察其奸。
但他现在还是得去找她,虽然万源没有直接对他下令,但找到她再献给万源,天下没有比这更好揣摩的圣意。
风灿然走出牢房,天光已亮,原来常袂被审了一夜。
他往街上走,空旷的街道上逐渐有了稀疏的人流,风灿然一身绀蝶甲胄锦衣,高挑瘦削的身形如鹤立鸡群,只是鹤是病鹤,鸡怕被染上瘟,病鹤往哪迈,哪的人流就往后退避三舍。
两步,一步,风灿然站定在李府面前。
李府如今可算没有个话事的人,老爷子一把年纪还在狱里勤勤恳恳地整理这几日大案的卷宗,李倍气血方刚还在狱里勤勤恳恳地跟女人厮混,还剩下个功名都没考上,勤勤恳恳地在家混吃等死的李宛。
敲开门,风灿然没着急亮出令牌,他取下面具,那张久未见光的苍白面孔薄得如同透明,光洒下来,一张脸竟像被晒褪色似的透出琥珀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