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没想到自己居然真能活下来。
虽说得了那位姓庄的大人物一句承诺,但这年头谁还信这种皮肤顺滑、身段水灵,下巴胡髭还没眉梢两根毛长的公子哥——一看就没吃过甚么苦。金兰在临川见过这种样式儿的,官帽戴的可正儿,腰带圈的也细,无奈两扇屁股不够大,在临川这巴掌大地方坐得既不安稳也不长久。
可金兰现在真真切切还喘着气儿,卸了镣铐的两只手揣在胸前,她坐在一路驶向南方的马车里,弓着腰背身体蜷成一团,眼睛却不敢闭上。
行刺御史案一共三十二人犯,除她以外的三十一人被判放逐南疆。
而她因为检举有功被减罪,又将流放的年限折成了一顿臀杖,在京城挨完了就能走。
为了保她这条命,那位庄大人费了不少心思,竟然将施行臀杖的衙役买通了去,最后落在她身上的棍子声势浩荡,却不伤及她骨骼根本。
对此金兰还是十分感激的。
只是她实在没想明白,那番最终助她减罪的状词究竟有何魔力?
慎王毁堤。
金兰于公堂之上,纤细的身姿压着火燎般疼痛的伤痕,跪也跪不稳,睁着一双坚硬如铁的眼睛,对着高台上仰头望尽了也只能瞧清两勺宽大椭圆膝盖的大人物喊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险些一片空白。
大人物们的议论声停下来,眼皮上深深的褶皱猛地收缩,好似睁开了另一双细长的眼睛,深思的也不深思了,瞌睡的也清醒了,无数的目光争先恐后地投向她。
金兰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讲,讲一会儿便停下来,直到被催着继续才再度张开口,断断续续的陈述把一张张脸上的红褶儿憋得青紫。
金兰渐入佳境,磕磕绊绊一会儿后开始流畅起来,到最后,犹如激愤的叱喝,一句句声泪俱下,只是这不是她的状词,或者说,这并不是出自她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的状词。
这是庄秉锐一句一句教她的。
无独有偶,另一边早早出了狱的胡璠也几乎同时同刻在陌生的状词上画了押,只是这道状词里慎王摇身一变成了无辜至极、被那耍滑奸馋的河工所牵连的可怜藩王。经常袂一番指点迷津,胡璠恍然大悟自己再不能只顾着给慎王脱罪而把临川水患通通推给天意难测,天意天意,天有意降罚,罚谁?谁错了?世上只有天子错了才惹得如此天怒人怨,这明摆着一切归咎于天子无德!
所幸胡璠及时替慎王认下御下不严的罪责,一切概因那慎王麾下的河工官员为邀功请赏、虚构灾情,擅自掘堤以挣政绩,置百姓于水深火热,置天子于不仁不义,实乃罪无可恕!
辨清这一点,剩下胡璠身上的罪便好脱了,行馆纵火逼杀大理寺卿?逼杀未遂嘛,人庄秉锐自己都开了口是误会一场可以和解,组织山匪行刺御史?匪首金兰都自认了因水淹桑田才成了流民,所谓行刺也只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劫道而已,是很刁蛮很可恶,但跟王府和宣家有什么关系?
轰轰烈烈的开年大案,落得一个你捂嘴我也捂嘴,鸦雀无声的结局,也不知是好是坏,其中最让胡璠心惊的莫过于,庄秉锐的松口和金兰的指认,竟然都是出自常袂之手。
那日狱中惊鸿一面,恩与情,恨与怨,其中分量又岂是一命换一命可以抵过的?她附在他耳畔,寥寥几言为他编织出一条绝无仅有的生路,她冒死告诉他万源早有让宣家平账的打算,只需慎王尽快认下毁堤的人祸,留一个不轻不重的罪名给宣家自己捞,宣家便会乖乖掏钱,如此皆大欢喜。
就算这一番说辞过于理想,但至少他胡璠绝境逢生做不了假,皇命已赦,他从死囚翻身成了监刑官,只需要回临川把所谓罪魁祸首揪出来便能饶去一死。
替死鬼。胡璠红着眼,只要他能找到一个替死鬼他就能活。
但常袂呢?常袂又成了谁的替死鬼。
这是胡璠在牢狱外见到胡颀问的第一句话。
胡颀出狱比胡璠更顺利些,常袂慷慨地揽下所有疑似慎王细作的迹象,胡颀现在清白干净得可以去报名春闱,至于那两个在东郡酒楼毙命的公差?拿银两封了口,封得严严实实。
冥冥之中这世间似乎多了两道冤魂,只可惜这年头,是人是鬼,想讨要公道?先排队去。
胡颀当然问心无愧,他仍然记得那日常袂身中毒针的模样,伶牙俐齿被揉碎成忍耐疼痛的闷哼,那股神气的算计与气焰一瞬间黯然下来,女人身上腥鲜的血气薄了不知几分,胡颀满心悲恻,他为此再拧断几个人的脖子也毫不为过。
胡颀不是嗜杀之人,只是这实在……不可饶恕,难以想象。
她那般自怜自艾到鲜廉寡耻的人,怎么落得置自己于死生一线境地的下场。
她一定在世上某处好好活着,好让他们这些被她辜负、欺骗的人继续有理有据、淋漓尽致地恨她。
胡颀面无表情地回答胡璠。
不可能。她不可能自甘赴死。
跳下悬崖,面目全非,粉身碎骨,她怎么舍得的。
胡璠望着兄长苍白的脸色,听见自己微微发抖的声音。
“跳崖?”
“兄长,怎么会跳崖呢?”
“是被人逼的,对吗?”
“你告诉我,好端端的,这么就跑到悬崖边上了呢?”
“这是假的,对吗?你不是喜欢她吗?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
“其实她没有死,对不对?”
恽妃站在殿门前,脸庞的婉约朦胧不知何时早已干涸退却,一层淡黄的疲色笼罩其上,轻轻一捻便粉碎,淅淅沥沥落下来。
豫王哑口无言。
豫王心想,为何这些平日正气凛然的人物听闻一句噩耗就魂不守舍,经受一次打击便一蹶不振,什么跳崖,这很明显是常袂给他的考验,常袂怎么可能死,常袂绝对在崖底下笑盈盈地等着他,等着他找到她。
但豫王不能明说。他算是看出来了,尽管恽妃此刻一副伤心过度要扶殿门才能站稳的模样,但她身后一排宫人还板着脸,显然这仅仅是象征性质问他几句,先礼后兵,他倘若今天不给恽妃一个说法,恐怕恽妃不会轻易放他走出这座宫殿。
豫王打量着恽妃的装束,发髻端严板正,衫裙却有些凌乱,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从恽妃袖口处涓涓如细流淌开,看来恽妃今日在乾清殿待的有些久。
不能不防啊。
万一恽妃想不通,反手把他卖了这么办?
事态变化太快,任谁都无法一下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