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什么好说的。
常袂拧了一会儿眉,还是问了出来。倘若今日与闻以遐注定不欢而散,至少她还想从他口中得知一人的下落。
“别的人也就罢了,各有各的本事,闻大侠,我独独想问一问我的那个小侍,她如今可还在宫里?”
......
“朕倒有些想问问,那日朕派出十六个金吾卫,她常袂心慈手软给朕留了十五条性命,怎么独独夺去了钱十八一人的性命?”
乾清宫里,万源问出这句话,阎溯的脸色苍白起来。
“阎指挥,你觉得是为什么?”万源两颊晕着病态的酡红,撑着脸乜着阎溯。
天子好不容易得了这半日闲暇,竟在满地政事里独自痛饮几坛藏库陈酿,又把冷落已久的阎指挥唤到跟前,问起一个死人的事。
不对。两个死人。
万源眨眨眼,常袂也死了。他怎么总忘记这件事。
不仅忘记,还时不时忽然坠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思绪里,一个死人的一举一动有什么好想的。
“臣那日与随从在河边勘验寻尸,见到可疑的踪迹后便返程回宫了。”阎溯眸色深浓似墨,字字如玉碎,抬起眼直视他的帝王,“陛下疑心臣与罪人常袂有私,臣便洁身自好,视其如蛇豸,避之不及。”
“倒是怪朕。”万源眼睫颤动,“朕也没想到这群人庸懦无能至此,看来朕还是不能失去阎指挥。”
阎溯难免有些心烦意乱,万源是真心惭愧还是在假意反讽?
意曲言深,通通为君浇愁解忧故。
“臣倒是觉得不意外,据那些幸存的金吾卫所述,他们被陷阱束缚,唯有钱十八一人逃出去,或许刚好撞见常袂,被她和她的麾下夺去性命,也不足为奇。臣愚钝,不知陛下有何犹疑顾虑?”阎溯声如喟叹,情态语气简直问心无愧。
万源匪夷所思,含哂道:“她也敢杀人?”
“她未必不敢。”阎溯紧跟在后,犹如反驳。
万源瞧他一眼,“你很了解她?”
“臣终日慎惕,也难逃受欺被骗,时刻忖度才勉强自保。”阎溯嘴角沁笑,冰冷刺骨,“只能说陛下不得不防。”
一切不过她罪有应得。
万源眼下薄红未散,听了阎溯这句也只深深垂首凝望某处,久久不说话。
阎溯说出这句后只觉心脏深处爬满虫蚁,四处啃咬麻痒难忍,可他莫名只觉痛快,如今将脏水泼在她身上,哪怕是面对着一个从未怜惜疼爱过她的人,他也觉得痛快,原来只消这点芝麻大小的报复便能令他如此痛快。
若你不认,便出来与我对质。阎溯垂下眸。
别躲藏,别装死,来见我。
踢我打我骂我辱我都好,别不见我。
......
豫王两日前已抵达潭州路。
一路舟车劳顿,往常豫王在外游荡多日,踏入王府总会直奔寝居昏天黑地饱眠一场,如今历经江湖风波,终于生出了些体谅与懂事的意味,走进王府大门第一件事竟然是去问安父王。
墨颐听闻声讯后搁笔整袖,玉冠巍峨之下一双微狭凤眼清润如霑玉,豫王高鼻深目的样貌与他一脉相承,只是相似的眼睛落在豫王身上多了理不清剪不断的媚痴,在墨颐面目上唯有微涩回甘的禅意。
豫王作揖请安。
“这一路行藏苦辛,你与胡颀都清减不少。璠儿昨夜归府后也病倒在床,本王陪了他半晌,见他愁眉紧锁,嘴里不断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墨颐轻叹一口气。
豫王语塞,倒也不必这般亲疏有别。
低头郁闷一会儿,豫王福至心灵,忽然领会到父王的意思。
慎王在点他,要他赶紧尽数吐露有关常袂的一切。
“那个名字可是唤为,常袂?”豫王明知故问。
墨颐颔首,“正是。”
“她是谁?”墨颐语气淡然,裹着点到为止的好奇。
豫王心思沉静下来,常家女儿的身份他没必要替常袂答出来,他有预料常袂与父王将来必然有一面之缘,他戳破这层关系只怕先置她于不利陷阱,除此之外,也当尽量避开答案与万源扯上关系的可能,尽管他深知两人之间千丝万缕......
豫王感到些违睽已久的紧张,心里思绪万千翩飞不止,不知怎的联想起常袂一张含嗔似怒的面孔,仿佛在嗔怪他办事不利,弄巧成拙给她挖一个好大的坑,等他好声好气来哄时又大手一挥叫他用身体来偿,女人钻入红浪雪衾,翻涌间汗水淋漓,青丝蜿蜒,诡艳的面孔柔软成一滩春水,把豫王的指尖泡得发白。
豫王张开嘴,“意中人。她是儿臣的意中人。”
一副活脱脱为色所迷,无可救药的耳软心活、水性随邪。
墨颐又仔细打量一番自己这个混账儿子,酒囊饭袋外披着三分皮相,浑身上下也就那三分皮相了。再出言时已毫不留情。
“她是你的意中人,那你是她的意中人吗?”